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都市言情 > 正文

主角叫子婴玉姬的小说[秦殇:凤凰于飞]结局免费阅读

编辑:懒风荡秋千 2019-03-15 22:34:12

主角叫子婴玉姬的小说[秦殇:凤凰于飞]结局免费阅读

《秦殇:凤凰于飞》已上架微信公众号:轩轩文学,关注后回复:秦殇:凤凰于飞 即可阅读全文

《秦殇:凤凰于飞》小说简介

条理清晰,构思新颖,题材独具匠心故事情节具有吸引力,人设丰满,力荐阅读!。《秦殇:凤凰于飞》是由作者草芊芊创作的现代言情类小说,作者文笔极佳,题材新颖,推荐阅读。《秦殇:凤凰于飞》精彩章节节选:三日后,未时,风卷落叶。子婴戴着一顶青竹斗笠,静静地坐在清溪岸边上那间茶寥对面的酒肆里。从他的位置,他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楚茶寥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等,灰衣的跑堂小伙计来来回回地穿梭着,招呼着往来的客人,。《秦殇:凤凰于飞》是由作者草芊芊著作的现代言情小说,人物真实生动,情节描写细腻,快来阅读吧。《秦殇:凤凰于飞》精彩章节节选:"凤凰于飞乱世、流年;清溪、断桥;只是因为在人海里多看了你一眼.......于她,是缘;于她,却是怨。"

精彩章节试读:

项羽在一片落叶翻飞中从自己的马背上跳离,一个旋身便跃到驾车的一匹马背上,一侧身顺手捞起缰绳,终在马车狂奔下一片山坡时转身一把便掀开了车帘。

他一路上都跟着他们,骑着一匹极不起眼的枣红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甚至只想等她祭拜完回府的途中再找机会与她见上一面,可他没想到,那名蠢笨的侍卫竟然擅自主张将她带离了官道,车马急匆匆地驶进了这条终日荫郁的小径。倘若是在盛夏的季节,此林间虫兽层出,瘴气经久不散,而那林间乱七八道的小径更是如同迷宫……他甚至在心底庆幸,眼下正值隆冬,眼下有他殿后。

可马蹄溅飞的落叶下那扑鼻而来的腐败气息却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他侧身拾起路边跌落的几枚松果,在马车转弯的时候击了出去,他用了近七成的功力,击中了那名侍卫的曲池穴和命门穴,他不想平白无故地杀了他,可是至少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他应该都无法提力追赶了上来。

他需要时间,和她独处的时间。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掀开车帘时,却看到车厢里除了她和一名随身的家奴外,竟然还有一名年岁甚小的孩童。而他更没想到的是,那名早已惊慌失措的婢女在见到他蒙着面的模样时,瞬间便吓晕了过去,而那名孩童却睁着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应该便是这般的模样。

可他顾不上许多,他只看到她早在自己掀开车帘的时候便用一这锐利的金簪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尖锐的簪头,已然在她半截粉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处醒目的红痕,他甚至不怀疑她会用自己的种种聪明一把夺下他的面巾,记住他的面孔,然后在受到生命、或者尊严的威胁时,毫不犹豫地结束掉自己的性命,来换取自己一生的清白。

可他不能让她如愿。

他一伸手便将那枝金簪夺了去,再一扬手便将金簪扔到了车外,就那么一瞬间,他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疑惑。

他揽了她的腰身便从车内闪身而出,他同时撮唇唤回了他那匹枣红战马,他听到那名孩童带着哭腔大喊着“玉姑娘,玉姑娘,”他又听到孩童的叫声里夹杂着一记刺耳的衣物撕裂的声音,他甚至感觉到了怀里她的全力挣扎,他只得仓促着解释到,“是我,虞姬想见你,我不会伤害你,我对苍天发誓。”

他带着她落到了他的马背上,又用两枚松果止住了毫无目的肆意狂奔的两匹驾车的马,然后,狠狠地一夹马腹,在路口转道而去。

短短的一瞬间,似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马车被劫持了,蒙云不知所踪,甚至于灵珠也吓晕了,而自己,却在如此的情形下被强行“请”去见虞姬?

姜玉姬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乱不得,在手中的唯一利器被夺去的时候,她便有了舍生求清白的念头,无数个可能都在瞬间涌入脑海,兴许来人图财、图利、图色,又或者,来人本身就是公孙殿下的死对头,想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挟制子婴,又或者,就是宫里派的人。

她想到了数百种可能,可她独独没有想到,来人,会是他。

她久久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稍稍回落了一点,她甚至在安慰自己,他是真的受虞姬所托,只想带自己前去与她会上一面,她想虞姬定是有自己难言的苦衷,只可惜,这位壮士“邀请”的方式方法和时间场合都不对。

她想自己已是性命无忧了,可是这般同乘一骑,她被他强有力的臂膀紧紧锁在怀里,即便是虞姬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心存大度而不生出任何的嫌隙来,而她自己,却是介怀的。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无形的枷锁,她的行为,会成为世人诟病子婴的把柄,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安上公孙府坻的名义。姜玉姬终在挣扎无果后用力抢夺过一根马缰绳,稳了稳心神,用了极其平和的声音,“我知道阁下是谁,虽然你蒙着面,我也猜到了你是谁,我认得出你。既然如此,阁下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倘若你现在停下来,我会自己回到马车里等侍卫前来。而你,可以自行离去,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我会只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项羽沉默了片刻,在姜玉姬的耳边轻轻地应道,“好,我依你,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也不想让你有任何的为难。可是有几句话,我想说与你听,如果你应允,我即刻停下。”

可尚不及姜玉姬做出任何的思虑和判断来,却只觉得身下陡然一沉,那匹马踏进一处被落叶和枯草层层掩盖的水渠里,生生失了前蹄,而就在马失蹄前翻的一刹那,姜玉姬便觉得整个身子被提了起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就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肢,整个人如同在风中跌落枝头的落叶般,在半空里腾空、旋转、翻滚、再翻滚,终迟迟停下。

蒙云艰难地站里起来,整个手臂,依然酥麻得没有一星半点的知觉,他半拖着随身的长剑,向着马嘶鸣的方向奔去,他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便隐隐看到了马车车顶的一角,整辆马车,就那么歪歪地停在山坡下,甚至于一匹马摆脱了缰绳,就围着马车在半山坡上啃着枯草,而岔路口的另一个方向,却隐隐传来马蹄飞踏的声音。

他想他绝不会再中他人的奸计,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那马车奔去,甚至于从马车上跌落时受伤的腿让他在下坡时直直地滚了下去,他抓住半截树桩方稳住了不断下滑的身形,可好不容易爬过去,那马车里,却只有昏迷过去、缩在角落里一脸惊恐之色的灵珠。

整个大秦的公孙夫人,殿下府的女主子,不见踪影。

蒙云在四下里喊破了嗓子,可回应他的,只有风过树梢,或轻或重的呜咽之声,他只得骑了马,一路十万火急地跑回府邸,跌跌撞撞推门而进时,子婴正坐在厅堂里,看着脂粉店铺的老板娘正眉飞色舞地介绍着带来的胭脂水粉。

“殿下,我这胭脂水粉可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您瞧这个,是桃花粉,这个是杏花的,这个口脂,可是整个大秦我家独一份,那可是用红梅花研磨成的,一园子花树,一个冬季所开的花,也只够磨成两小匣子……”

匆匆赶来的卫管家将一张单子递给了子婴,子婴略略扫了一眼,“灵珠:胭脂一盒,水粉一盒;花奴:胭脂一盒,花钿一盒;阿九:桃木梳一把,铜镜一面,珠花两盒;……卫璃:胭脂两盒,水粉两盒,口脂两盒……”

子婴愣了片刻,抬头看向卫管家,“不是夫人给自己定的?”

“夫人说,府上的奴婢们也都是花朵般的年纪,没有不爱俏的。再者,她们打扮好看了,也是府上的门面,还说,这样她们干起活来也更得力些。卫璃的这份,是夫人特意添上的,说就算多添点聘礼,堂堂殿下府,也不能失了身份。”卫管家小声嘀咕着。

可即便卫管家的声音已是极低,那老板娘的耳朵却是急尖,此刻惊诧般的“哟”了一声,堆起了一脸的笑意来,“瞧瞧殿下夫人真正是个水晶玲珑心的人儿,我还当是夫人自己用的,谁想到……府上这些丫头们也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能伺候夫人。说起来,连我这老婆子都要嫉妒眼红三分,就是不知道府上还缺不缺烧火做饭的老妈子,若是有空缺,我可回去就将铺子关了张。”

子婴笑着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老板娘带来的东西,“本殿都替夫人收下了,回头你找账房支银子去,还有,明后日得了空,再拣最好的每样送两匣子来。”

老板娘满脸堆着笑容,道着谢挑帘出去时,便与惊慌失措的蒙云撞了个满怀。

在子婴的记忆里,他似乎从不曾见到过蒙云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即便是当年整个蒙氏蒙冤入狱、满门抄斩,他虽在雪夜狼狈出逃,前来寻求庇护,虽然也是一身的狼狈,可眼底,却依然有着刚毅的神采。

何曾像眼下般,衣衫凌乱,头上顶着几片枯叶的碎屑,甚至于一见到他,远远地便“扑通”着跪了下来,膝行至厅堂阶下,便嚎啕大哭起来,“殿下,殿下,夫人,夫人不见了,我找遍了来来往往的山路,都没找到……”

子婴仿佛在瞬间坠入冰窟里,手里把玩着的一匣子桃妆粉就生生地落在地下,半晌,桃妆粉的香气渐渐蔓延开去,他方醒悟过来,抬手指着蒙云,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你说什么?谁不见了?”

“殿下,蒙云只求一死,只求一死!”阶下的蒙云跪伏于地,依旧抽泣着。

“死有何用?现如今你倒是把事情说清楚,夫人好端端地前去禹祠祭祖斋天,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发,你且一一说给殿下听!”卫管家从厅堂出来,蹲下身来好言相劝,“夫人是在哪里不见的,可都找过了?灵珠那丫头呢?还有,你一路上就没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跟着你们?”

“蒙云,你快带我去,卫伯,快叫卫璃备马来,不,你派人去宫里打探下消息,”子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了门框方站稳,便重重地一拳击打在门扇上,眸光,瞬间冷如寒星,“倘若是宫里那位做的,本殿绝不手下留情。”

那后半句话,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天色渐暗,尚不到酉时,天色已然暗淡了下来,天边大片的暗云层层翻涌而来,如惊涛骇浪,而子婴的脸色也随着天色的渐暗由铁青变得苍白。

“殿下,卑职本不应该绕小道而行,可官道上行人甚多,且都是去同一个方向的,夫人唯恐驾车的马在人群里受了惊,误伤了民众,卑职、卑职才从这里绕了上来,”蒙云的声音因惊慌失措而变得沙哑,“卑职原想着抄一下近道,避开行人,这林子树木密集,入了夜就极易迷失方向,殿下,卑职先带您去马车处,灵珠守着原处,怕万一夫人自己回来,找不到我们。”

一乘灰色的马车就静静地停在一片山坡下,一匹马拴在车辕上,俯着头,许是听见人的脚步声,扬起头来长嘶鸣了一声,也开始躁动不安地来回踢踏着,踩碎了一地的枯枝落叶。

子婴上前一把掀开车帘,就见灵珠如同惊弓之鸟般往车厢里缩了缩,即便是认出了来人,手中紧握着直直横亘在脖颈间的一柄短刀依旧忘了放了下来,就那么睁着一双大眼睛,满含惊惧地瞪着子婴。

子婴伸出手去,夺下了灵珠手中的薄刃短刀,还给蒙云时,灵珠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无论子婴如何询问,奈何灵珠如同被吓傻了般,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反复念叨着,“他蒙着面,他抓走了夫人,他蒙着面,他抓走了夫人……”

“他是谁?你认得出来吗?”子婴放低了声音,即便是此刻心急如焚,那随着乌云的叠起,而从四面八方平底拔起的长风,就如同一柄柄利刃般地扎进他的心底,可他依旧只能克制着,忍耐着。

灵珠还是摇着头,眼底,久久不曾褪去的惊惧之色,却又是猛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般,环顾了四周一眼,尖叫了一声,“阿九,阿九……”

蒙云趁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在离马车不远的一处猎人陷阱里找到了阿九,小小的身躯全然被层层落叶掩盖着,猎人安置在坑底的如尖刀般的竹排就生生刺穿了她的整个身体。

子婴微微挪过了脸去,就那么收回视线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阿九握着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片布帛,天青色的丝帛衣缘饰,银色丝线织就的勾连云纹……

那是姜玉姬的半片衣袖……

此刻那片衣角就握在手心里,绵绵密密的针脚,如同针般刺进心底,子婴闭上眼去,似乎眼前的天地万物,都开始在不停地旋转着,可偏偏蒙云又在山坡上找到了一支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金簪,颤抖着双手递了上来,不待他接过,缩在车厢里的灵珠便嗫嚅着,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夫人的,夫人用它抵着喉咙,都抵出血了……婢子劝不住。”

“再找,”子婴强忍着心间那一片钝钝的疼,和喉间那欲喷薄而出的甜腥之气,吐出两个字来。

一场暴风雪,似乎正远远而来。

姜玉姬看着面前那一片绵延远去的山峦,半晌方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她从那山峦上滚了下来,她记得自己不停地翻滚着,在闭上眼睛前她看到了满地的枯叶、灰蓝色的天、不断从眼角闪过的青石,和……他的眼。

姜玉姬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的半条手臂钻心地疼,而一双黑底的青色锦履便出现在眼帘的下方,再往上,一片褐色裼衣的一角,沾染着碎草屑和泥土的印痕。

“先别动,你的手臂折了骨,我替你接好了,可是不能用力,”项羽站定,似是想起什么般,又微微地后退了一步,“对不起,那马一时失了蹄,是我没掌控住,害你受了伤。”

“有劳了,”姜玉姬用另一只手撑着站起,微微欠了欠身,她想这一切不能算是他的错,如果她不强行抢过马缰绳,兴许,他能够控制好失控的马,他们也不至于会从马背上生生跌落下来,掉进这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峡谷里,而他前胸后背的衣裳已是凌乱不堪,显然是被山坡上的砾石和灌木所划。

姜玉姬在心底微叹一回,放眼望去,山谷寂静,不远处一条山涧小溪缓缓的流淌着,那匹失了蹄的马也不见了踪影。

“那马,可是受了伤?”姜玉姬陡然间有着不好的预感。

“那原本就是一匹刚驯服没多久的野马,脚力甚好,耳力目力俱佳,可惜一时大意失了蹄,眼下,如果没折了腿骨,怕是早已逃回山林里去了,”项羽苦笑了一声,“你先歇歇,我去取些水来,顺便探探路。”

项羽说完转身便走,堪堪走了两步后,又折了回来,先是将一柄乌黑发亮的短刀放到她的面前,接着,便是一枚玉璧,润白的色泽,触手生温。

姜玉姬知道那柄短刀是给她防身所用,可这枚玉璧,却又是什么?不禁抬眼问到,“等等,这是什么?”

项羽住了脚,却没有转过身来,顿了顿,再次抬腿离去。

那枚玉璧极其温润,正中间一眼手指粗的环孔,握在手心里,似乎暖暖的温度便源源不断的渗透进掌心的肌肤里,姜玉姬抬眼望去,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就隐没在树梢的光影里,他似乎正在折一根碗口粗的苍竹,猛然间转过脸来,便与姜玉姬探究的眸光不期而遇,而他却瞬间回过了头去。

当项羽用竹筒取了清澈的溪水回来时,姜玉姬发现他的耳朵根都透着红。

仿佛方才不经意的触碰,已是让他害羞到了极点。姜玉姬不禁替虞姬感到些许的委屈,那样美好的虞姬,那样风情万种的姜氏女子,怎么偏偏会喜欢上这样一块榆木疙瘩?

项羽用火石取了火,将竹筒里的水微微加热后递给了姜玉姬,甚至于担心姜玉姬烫了手,一把撕下了里衣的半片衣襟,将竹筒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姜玉姬捧了竹筒在手,入口的溪水混合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她便又想,这块榆木疙瘩似乎也还不错,细心细致,兴许也能将虞姬照料得很好,而那枚玉璧,兴许是拜托她在父母族老们前替他美言几句?

姜玉姬小抿了一口水,抬眼笑问道,“家姐,我是说虞姬,近来可好?”

第一次,她距离他那样近,近得他感觉得到她浅淡的呼吸,近得他看得到她眼底深处投射出的自己的小小身影,可她那般亲切地笑着,笑得让他在寒风凛冽里如沐春风,可她却是问他,“虞姬,近来可好?”

他恍了半天的神方醒悟过来,低下头去,点了点头,倘若虞姬不逃婚,那么现如今守在他的身边的,便是她;可是虞姬的逃婚,就到底,却是为了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一切,似乎一开始便错了,一开始便乱了。

他久久藏在心底的话,就那么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就生生地吞了下去,他突然地有着挫败感,他起了身,甚至于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天黑了不适宜赶路,我去找处避风的地方,明日一大早,我带你从这里出去。”

火苗在眼前跳跃着,姜玉姬看着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又开始不停地忙碌着,随身的一柄青铜剑,成了砍树枝的利器,她看着他折弯了一片的竹子,将它们与树枝缠绕着,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草庐,他甚至在树林边上抱回了大堆的枯叶和桦树皮,整齐均匀地铺在草庐的地面上,末了,他甚至脱下了他的外袍,铺在了那层枯叶上,方再次向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向她伸出手来,一字不语。

姜玉姬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站了起来,再跟着一言不语的他坐进了那间小小的草庐里,草庐里泛着枯叶干燥的气息,小小的,仅容她一人转身,可不待她坐定,他便又走了出去,就站在那没过膝盖的冰凉的溪水里,执了手中的长剑,像一只觅食的猎豹般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水面。

天边最后一抹阳光渐渐消散下去的时候,项羽已经在火堆上烤着两条鱼,鱼肉的清香,便仿佛在夜色里飘散千里。姜玉姬记得前不久,也是这样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子婴也这般在月光下替她烤着鱼,只不过,那个时候有青铜的火炉、有精致的陶碟、有醇香的美酒,而眼下,却只有两片剖开的竹筒、两片宽大的芭蕉叶,可那入喉的鱼,却隐隐透着芭蕉叶特有的清香,那竹筒中的溪水,也泛着青竹特有的气息。

一切似乎有相似之处,一切,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虞姬说,你小时候落过水,”项羽向火堆里再放进一枝干燥枯萎的松树枝,那火堆里,便瞬间多了一抹松香的气息。

姜玉姬点了点头,“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掉进水里也是情理之中,可是有一次,好像也是这样入冬的天气,极冷,府上一群的下人似乎都吓傻了般,不敢跳进水里救我。是虞姬不顾一计地跳了下来,虽然她也不会游水,可她跳进来后,那些下人们便都跟着跳了下来,我便也得救了,”姜玉姬笑道,“所以,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姐姐的,姐夫,你可要好生地待她。”

她叫他“姐夫”。

也许当她不顾男女间的大防,将自己的手放心地放入他的手中,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时,她已经将他视作“姐夫”了。

项羽的心在瞬间沉沦了下去,那个称谓,堵得他胸口窒息般的疼。

他没有应答,他想他应该早一些把话说出来,就在她端详着玉璧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心中想了千百遍的话说出来,他应该告诉她,“玉姬,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可是,一切,似乎就那么错过了。

项羽将所有的悔意都发泄在了那些枯萎的树枝上,他将它们都砍了来,架在火堆旁边,然后坐在那里,看着漆黑的一方天幕。

四周,静寂无声。

而草庐里的她,似乎也因劳累沉沉地睡了去,就那么静静地靠在竹丛上,静静地沉睡着,呼吸绵软。她和虞姬,熟睡的模样有着七八分的相同,一样如月光般的面容,一样细长的眉眼,一样柔和的下颌、一样高挺而小巧的鼻翼……一样的,她们名字的读音。

夜风肆意窜起,项羽在草庐前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躯能否挡住那突然转换了风向的夜风,可他知道,他不想惊扰了她,不管是什么。

她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许是她梦到了什么,可他更奢望,她的美梦里,能有自己的一丝身影,哪怕只是他的名字在美梦中被提及,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姜玉姬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虞姬。

仿佛就是不久前的那个场景,她坐在绣床前替虞姬绣完未完工的绣品,而虞姬就坐在她的身侧,替她剥着石榴,绣品是一副鸳鸯戏水,虞姬撇了撇嘴唇,瞅着她绣的鸳鸯,“妹妹,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可是如何去向父亲说去?倘若父亲不应允,我便逃了出去,我才不要做这样一只只会戏水的鸳鸯,我要做一朵蒲公英,随风去我喜欢去的地方,与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做到了,像一朵蒲公英一样,随风飘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姜玉姬是被清早的第一缕阳光唤醒的,东升的红日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耀着四面皑皑茫茫的一片,夜里,似乎下了层薄薄的雪,此刻雪花依旧倦倦地飘舞着,如春末的落花,纷纷扬扬。

而草庐旁的几株并生的大树下,一个披落着一身雪花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倚靠着,他似是沉睡了去,雪花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发上、肩上,那是一张很刚毅的面容,透着棱角分明的洒脱,浓黑的剑眉下微合的双眸,却又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残留一份少年的纯真。

姜玉姬将他留在草庐里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他的肩上,可却就在堪堪转身的一刹那,他紧紧握住了她将要离去的手,轻声地呢喃着,“玉姬。”

姜玉姬停了下来,转过身,轻轻一笑,“我是不是吵醒了你?姐夫,是不是梦到姐姐了?”

项羽松开手,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四面八方的风将身畔的火堆吹熄了去,他便倔强地再生了一堆火,直到风渐渐小了去,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了火堆上,瞬间无影无踪了去,他便靠在了那株大树下,透过火堆的光芒守着那间小小的草庐。

他甚至在想,如果能这样天长地久下去,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守着她,近近地看着她,哪怕只是……可漫长的一夜,就那么很快的过去了,快得让他还来不及将每一个瞬间都收进眼底、藏进心底,她便再一次笑盈盈地站在面前,用软糯的声音叫着“姐夫”。

似乎初升的太阳,如同身边的冬雪一样,了无温度。

他站了起来,强托着被冻僵的双脚再次生起了一堆火,火苗瞬间窜起来的时候,他的心却冰冷到了极点,他猛然记起他昨日给她的承诺,今日,他便要送她回去。

可他想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哪怕去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要远离了大秦,只要她不再是大秦的公孙夫人,只要……

可他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却是,无他容身之处。

他在心下长叹了一回,披上外袍的时候,却伸手摸到了那一只碧玉瓜头簪,他抬眼看着她,她如瀑的长发就轻轻地披落在后背上,在细碎的雪花中随风轻舞,他便猛然记起,昨日他们滚落下来时,她便失落了所有的发簪珠花。

他轻轻走了过去,她正执了他的短刀拆解着将竹枝缠绕的藤蔓,他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伸手挽住了那冰凉如丝的长发。

许是他的脚步声,许是他的呼吸声,他看着她停了下来,微微地转身,弹升而去的竹枝便簌簌地洒下一阵绵软的雪花碎屑来,笼在他们的身上,折射着太阳七彩的光芒。

“姐夫?”

“别动,头发散了,你替你挽上,”项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隐隐地发抖,而缭绕了满头青丝在掌心的手,亦是隐隐地发着抖,那一根根的青丝,此刻就如同千万根的绳索捆缚着他,捆缚得他透不过气来。

“姐夫,我自己来,”玉姬伸过一只手来,微微转过来半张脸,对他微微地笑着。

他松开了手去,他想,定是他的笨手笨脚扯疼了她,可他看到她接过那枝碧玉瓜头簪时,眼底的一缕疑惑和欣喜一闪而逝。

他便想,她定是都猜到了,那枝明明打发给了小乞儿的发簪,竟然最后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转身回到了那株林树下,坐在突起的盘错纠结的树根上擦拭着长剑上的落雪,可一只纤纤玉手便伸到了他的眼前,姜玉姬举着一只翠竹筒,“姐夫尝尝,这是竹枝上落下的雪水。”

那竹筒历经火的炙烤,已然带着黑灰的色泽,可那么一只手捧着,却又如同是世间最昂贵的珍宝,项羽伸手接过,竹筒上残留的温度堪堪沾染在了指端,一抹暖意就要透过指端渐渐游走在心脉之间,那样的一抹暖意,那般地珍贵,那般的,就要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可就那么一刹那,一只斜地里疾速飞来的羽箭,就那么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那只竹筒,尚氤氲着热气的清水,便瞬间洒落一地。

子婴此刻就站在那半片山坡上,身畔雪花肆意飞舞。

整整一夜,他彻夜未眠,他就坐在马车的横梁上,任凭蒙云如何劝解,他就任那寒风卷飞起衣袂,任那雪花侵袭,任长夜漫漫一寸一寸地爬上眼梢眉角。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于,是莲若的由爱生怨,由怨生妒,由妒生恨;或者是金殿上那位惯有的手段,可他独独没有想到,会是他。

他一眼便看到了山坡底下那冒着青烟的火堆,簌簌窜起的火苗,袅袅随微风上升的轻烟,就透过稀稀落落的树枝闯入他的眼帘,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大半个身影,绛红色的风雪斗篷,伴着偶尓飘落下的片片雪花而飞扬起的长发,和她身后的他。

他的手里,竟然挽着她柔滑的发。

那一刹那,他险些被背后陡然长窜起的一抹劲风给刮倒了下去,他摇晃着身躯,身侧的蒙云堪堪扶了他一把,他方稳定了身形,再次远望过去时,看到的便是那样的一幕。

隔着几片雪花的飘落,他伸手接过了她递过去的竹筒,氤氲的雾气和着雪花弥漫,他看不清姜玉姬的脸,可他看得到项羽接过竹筒时那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刚刚挽过她的长发……

他取弓搭箭,就那么眨眼间,长羽箭已然带着他久久压抑的愤怒,裹挟着涔涔寒风飞了过去。

羽箭射中了那只竹筒,他看到他怔住了,随及扔掉那一节残损的竹筒,同时抓起脚边的长剑,一个旋身,便将姜玉姬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一切,快得如同昨夜里肆意的狂风一般。

子婴那在竹筒中的水汩汩滴下时从心底泛起的一丝复仇欣慰感瞬间消散了去,恨与怨,瞬间充满了整个心间。

他的玉姬,轮不到他人挽起她的发,轮不到他人来保护着她。

可更让他恨的是,他的玉姬,他心心念念的人,他担忧了整整一夜的人,就那么和他在一起,共度了一晚。

子婴握着长弓,血红色朱漆弓身上镶嵌的铜饰和彩石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方将长弓和箭壶扔给了蒙云,用了命令的语气,“瞄准夫人!”

蒙云不寒而栗,子婴的声音,透着胜过昨夜风雪的寒,他偷偷抬眼看了子婴一眼,他的眼底,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去,只不过,幽深得如同潭底。

“殿下,夫人,万一,夫人会受伤的,”蒙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已然有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本殿不会让你伤了她,”子婴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来。

在他的面前,没有人可以伤到他要保护的人。

而他也知道,那个人,也不会允许蒙云伤到她一丝一毫。

“殿,殿下是要他分身无术么?可他挟持着夫人,是想做什么?万一,万一他不顾夫人的安危……”蒙云一头雾水,磕磕巴巴地问道,“难道,殿下、殿下的秘密兵力,被他知道了?”

子婴冷寒着脸,一言不语,只是搭在剑柄上的手,已然握得青筋层层暴起。

蒙云抽出一支长羽箭来,再次看了眼身侧的子婴,方犹豫着,终小心翼翼地搭箭上弦,拉满了圆弓。

项羽猛然间的一个旋身所带起的力道之大,足足让姜玉姬往后踉跄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到冰凉的树干方站稳,堪堪站稳,姜玉姬便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了山坡的人影,“殿下?”

项羽挡在他的身前,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多谢姐夫,只是此番玉姬无缘见家姐一面,还烦姐夫带句话给姐姐,家里人都很挂念她,倘若姐夫不介意,可否与她一起回府?族老那边,玉姬会替姐夫解释几句。毕竟,我好歹顶着个公孙夫人的名头。”姜玉姬转到项羽面前,轻轻一笑,“姐夫,就此别过。”

可是项羽却一把拦下了正欲顶着风雪往山坡上而去的玉姬,略带痛心地说,“你是要随他回去么?你自己看看,你的侍卫手中的那支箭,瞄准的是谁?”

姜玉姬这才发现,蒙云手中那一弯满弓弦上搭着的长羽箭瞄准的正是自己,她不由自主地往左微微踉跄了一步,而那箭头,便真的左移一分。姜玉姬怔了怔,再试探着往右躲闪半步,那箭头便右移半寸,只不过,她看得到,那支有着乌黑的箭簇、绑着细长羽毛的羽箭,却在簌簌的雪花碎屑中微微颤抖着。

姜玉姬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子婴的命令。

可是长风四起,山间初升的太阳笼在雪地上,反射的光芒刺痛着她的眼,她亦看不清子婴泛着青色的脸。

她便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得冷寒,即便昨夜的风雪交加,她也没有感觉到这般彻骨的寒意,可是雪停了,太阳就要出来了,她却感觉到那一种浸入骨髓的冷意,那抹冷,就从脚底爬起,瞬间便蔓延到了全身,最后在心底长驱直入。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是皇家的所谓尊严,不过是作为夫家的颜面。

她觉得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从谷底窜起的风扬起她的衣裾,散落下来的长发便如同一把把刀般划过她的脸,雪花的碎屑在眼前狂舞,她就那般定定地站着,任项羽张开双臂挡在自己身前,任那一支长羽箭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风声呼啸离开了弓弦。

蒙云的箭裹着山间的湿寒之气呼啸而来,而子婴也在瞬间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大步流星般地跃起转移间,手中的长剑已然探向项羽的胸膛,而项羽的手中,只有一柄因砍树而变得斑驳,因捕鱼而沾染着鱼腥气息的残损长剑。

那柄剑,他尚来不及擦拭干净。

项羽用剑柄挡开了子婴手中闪着寒芒的长剑,便一个回旋身,护在了玉姬的身前,而将自己的整个后背暴露在了子婴的长剑之下,而蒙云的箭,也带着长羽箭特有的划破空气的利啸,射进了项羽的肩膀上。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子婴和蒙云的配合,堪称完美,可他们,却独独忽略了姜玉姬。

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幌子,一枚棋子,她的存在,不过是可以牵制住敌人。

血腥的气息瞬间蔓延了开来,甚至于几滴血珠就飞溅起,落在了半步之遥的姜玉姬的身上脸上,那血珠依旧着一抹温度,可却又在瞬间变得冰凉,变得了无生气。

姜玉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到面前那如同山墙一般的人影就屈膝跪了下去,那张脸就近在眼前,带着痛苦的狰狞之色,可那眼底,却满满的全是看向她的担忧之色。

姜玉姬看到了他那从肩膀之上沁出的血渍,那支带着响羽的长箭就笃笃地刺进了他的肉里,箭尾的长羽毛,在风中颤抖。

而他却是一伸手便拔下了那支箭,血似乎在瞬间便涌了出来,滴落下来的血珠,染红了腿下的一小片雪,那片殷红的色泽,便迅速地扩散开去。

姜玉姬错乱着脚步上前去,伸手就要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手臂被人狠狠地握住,一个用力,她便看到了面前子婴一张煞白的、眼中带着喷火般怒气冲冲的脸。

马车在林间小道上飞驰,马蹄一路溅起雪花,纷纷扬扬如落花。

子婴一路上都盘腿而坐,合了眼,一言不语,可那周身却自始至终蔓延着层层的冷意,一如姜玉姬归宁的那一日。

灵珠依旧瑟瑟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瞧向子婴和姜玉姬,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马车后尾部放置的一坛醉九仙许是碎了坛子,那酒的香气便阵阵飘了过来,姜玉姬便在瞬间想起阿九来。

“灵珠,阿九去了哪里?先送回府了么?”姜玉姬问道,昨日在马车上,阿九尚扒在窗户边上,好奇地问道,“玉小姐,您说祭祀时呈上的酒,天神都喝了么?这酒为什么叫醉九仙呢?是说这一坛酒能醉倒九个仙人么?”

可是灵珠依旧抬眼看了看子婴,垂下头去一言不语。

“灵珠?”姜玉姬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

“夫人,阿九,”灵珠再次偷偷看了子婴一眼,压低了声音,“阿九掉进了猎人的陷阱里。”

“可是伤到了哪里?”姜玉姬急切地问着,可是子婴却在这个时候微微睁开眼睛,冷冷地盯了灵珠一眼,而后,再次假寐了去。

他一直在忍着,他想他素来是容忍惯了的,在朝堂上被百般嘲讽和奚落、在朝堂外被万般刁难和挑衅,他都咬着牙忍着,哪怕是咬碎了牙齿和血吞,面上依旧是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忍得好辛苦。

他没有将手中的剑对准项羽的胸口刺下去,他也没有趁机卸掉他的一只手臂以作惩戒,他更没有呵斥他为什么要劫持了她的马车,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阻止了姜玉姬去关心他肩上的伤口,他只是一言不语地将姜玉姬拉进了马车。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抓疼了她,那一支曾经瞄准她的箭,刺痛了她。

他想她终会以大局为重,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苦衷和用心良苦,可他却看到她一把掀了车帘,吩咐着蒙云停车,他看到她甚至于不顾车是否停稳,便要提着衣裾跳下去,他来不及伸手抓住她,只得一闪身从掀开的车帘处跳下车去,堪堪接住了不顾一切跳下马车的姜玉姬。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想去找阿九,他早就吩咐了灵珠和蒙云,在找到她之后不许坦言这则消息,他怕她承受不了失去阿九的痛楚,可是他没想到,她竟然和那个人在一起。

那个人,竟然胆大到,劫持她的车马!

他想他心里很明白姜玉姬的初衷,可是此刻,他胸口一直堵着的那团让他呼吸不顺畅的乱麻,却让他脱口而出的话几欲失去了理智,“你要回到见他么?你还在担心着他?嗯?他不过是受了一箭,本殿还没卑鄙到在箭上淬毒,再射进他的胸膛里去!他死不了!你就这么着急去见他!”

他听到了寒风送来的他的声音的回音,在空荡荡的林间,他的回音虚无而飘渺,甚至于那抹掩饰不住的怒意并不曾因在山林间的辗转碰撞中减少那么一点点。

他看到她的神色微微一怔,山林间的风带着穿过枯树枝的呜咽声,他便听到了她的解释,“那支箭,不是明明瞄准我的吗?你为什么要伤他?他只不过是想带我去见家姐一面,路上马失了蹄而已,倘若不是他,昨晚一夜的风雪,我便早已冻死了。”

子婴冷笑了一声,他想他也是在笑自己,风从她的身后贯穿过来,鬓角的几缕长发便飞舞到了他的面前,似乎,依旧带着她特有的一抹香,可这样一度让他醉心的长发,却被他人用手抚过。

子婴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一扬手便将玉姬头上的发簪抽了出来,盛怒之下一捏手指便将其生生掰断,他在姜玉姬整个人瞬间变得僵硬的时候,从袖囊里抽出那一方项羽差人送来的竹筒狠狠地砸到了姜玉姬的脚前,那竹筒落在地上,飞溅起一片的雪粒子,两三粒雪粒子便蹦起,崩到了他的脸上,打得生疼。

他恼怒,他想他开始口不择言。

“这是他差人送来的,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发簪,你不是明明打发给小乞儿了么,怎么会在他的手里,被他碰过的东西,你竟然还戴在发髻之上。姜玉姬,我那么相信你,相信你和他之间是清白的,我都已经不去向你刨根问底了,可你还要隐瞒我多久?他把你带走,他要把你带到哪里去?整整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我就坐在马车里,车里冷冰冰的,车外漆黑一片,那刮来的冷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你失去消息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担心着你,只盼望天快亮起来,我能四外去寻你。可你呢,你却和他在一起?他那么觊觎着你,为了你,他甚至冒险不顾一切地假扮送货物的小厮进府,蹲在府门前的树丛里守着你,姜玉姬,你怎么可以?可以和他彻夜不归?”

姜玉姬拾起那从雕花的竹筒里掉出来的绢帛,粗粗看了一眼,略略扫过,那绢帛上的字迹沉重而生涩,可那些诗句,她却清楚明白每一个字的意思。

原来……

原来她的猜测是真的。

姜玉姬将绢帛连带竹筒双手呈到子婴的面前,“这些,我都不知道。喜欢他,发誓此生非她不嫁的,是家姐;不顾一切地逃了与殿下的婚约,置整个姜氏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跑去寻他的,也是家姐。殿下,我姜玉姬素来不喜欢解释什么,如果殿下认为此番意外有损整个公孙府的颜面与皇家的尊严,那便请殿下赐予白绫三尺,姜玉姬罪有应得,只是,整个姜家无辜。”

风长起,雪乱舞。

子婴再次觉得窒息,仿佛自己就是那一条即将失去水泽的鱼,生生地将要渴死,他听到了她的解释,一如她平常的模样,不疾不徐,不缓不快,甚至于用了最平和的语气向他求三尺白绫。

他心乱如麻。

他抬眼看着她,可她已然转过了脸去,那双明眸善睐的双眼仿佛蒙上了淡淡的一层尘埃,紧抿的唇,抿得血色全无。

他听见自己的双手握得骨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毅然地转身,翻身跃上一直跟随在马车后面的那一匹战马的马背上,一夹马腹,便绝尘而去。

姜玉姬在一株泛白的桦树底下见到了阿九的小小坟茔,那是蒙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修建的,一片片的石块下,长眠着那个在危急时刻想要舍身相救的阿九。

“夫人,卑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蒙云站在姜玉姬身后,挡着那从风口灌进来的长风,“卑职也许有些僭越了,可卑职也知道,夫人是明事理的,阿九掉进了陷阱里,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夫人衣袖的一角,倘若不是他,阿九也不至于……昨天殿下还嘱咐我们,阿九的事不能让夫人知道,担心夫人知道了身子会承受不住。再说,殿下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不曾合眼,他担心着夫人出府这事是不是被宫里派人盯上了,或者是有人存心要打压殿下,夫人,殿下的处境一直就很艰难。”

子婴任马在山林间狂奔,狂风怒吼着从耳畔呼啸而过,树梢上残留的积雪就裹着寒意迎面扑来,落进衣颈里,一阵阵透心的凉,可他却全然不顾,他的耳畔一直回荡着她的那句话,“如果殿下认为此番意外有损整个公孙府的颜面与皇家的尊严,那便请殿下赐予白绫三尺……”

他想她怎么可以为了维护他那份早已任无数人践踏的所谓的皇家尊严,连死都不怕?

他胡乱地在山林里走着,马在岔路口自顾自地转了方向,返回到了大路上,他便在白雪覆盖的官道上上遇见了前来相寻的卫璃。

卫璃从马上跳下来,打量了子婴身后一眼,略带惊讶,又带着几丝急迫地回到,“殿下,夫人呢?宫里头来信儿了,说查清楚了,这件事情铁定不是宫里派人做的。前几日臣相不知从哪抓了一只雪狐送给了圣上,圣上这几日可都满宫里追着雪狐嬉闹呢,政务什么的一个字都没管,也就没有心思打探宫外的情形。殿下,听说那只雪狐周身纯白无一丝的杂色,又颇通人性……殿下,不会是只什么狐妖吧?”

子婴不说话,风阵阵吹来,他觉得冷,明明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整片雪地闪着耀眼的光芒,可他却感觉却不到一丝太阳的温度。他勒了马,怔怔地抬头看着太阳,卫璃的话便又传了过来,“殿下,莲夫人也传出消息了,说一名伺寝的宫婢有了身孕,圣上刚刚封了她做美人,莲夫人问,那孩子留还是不留?”

“还有,成睿那小子昨儿天擦黑的时候来了,在府上足足等了殿下两个时辰,说是董越吩咐他来回复一声,那姓项的平日里行踪飘忽不定,前几日又从校场不辞而别,骑走了一匹刚刚驯服的野马。可他身边的女子,却一直留在他的府上,他还让成睿捎来一幅画像,卫伯展开时我瞅了一眼,确实与夫人长得极为相似……”

他都听着,索性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阻止了民众出行的脚步,冷冷清清的官道上,他便猛然间调转了马头,快马加鞭的疾奔而去,再次踏上满是泥泞的小路,奔进了山林里。

可那他与她争执,他拂袖而去的地方,已然没有了马车的一丝影子。

唯有马车的轱辘辗压过,在雪地里留下几行交错叠乱的车印。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府,卫璃瞅了眼他失魂落魄般的神情,住了嘴,一路小心地跟着,再不言语。

卫伯在府邸门前负手徘徊着,远远地见了子婴和卫璃,似乎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牵马的时候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卫璃,可卫璃却只是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瘪嘴。

在他这个年纪,尚不懂何为情伤。

子婴步伐凌乱着进得府邸,却迎面逢上照他的吩咐来送脂粉首饰的老板娘,那老板娘原本在廊下候着,此刻一见了子婴,便兴高采烈地提了裙角小步跑着上前来,将带来的数个脂粉匣子、珠宝盒子一字在桌案上排开,谄媚地笑着,丝毫不曾留意到子婴暗沉的脸。

“殿下,这可都是我店里的镇店之宝,那些个胭脂口脂就不用细瞧了,您单单瞧瞧这枝白玉凤首金簪,玉是上乘的玉,金是足金,连玉的雕工也是难得一见的;还有这个玉佩,云形珩的雕花殿下您先过过目,其他别说是玉花,玉琚,就是每一粒玉珠,都是百里挑一出来的,粒粒色泽饱满……”

老板娘边说着边泛起所有的笑意,将一长串叮当作响的大玉佩双手呈到子婴面前,却被子婴恼怒着一抬手,那串玉佩便生生地从老板娘手中掉落了下去,正中间一枚硕大精美的镂空暗雕的玉珩便生生断裂了去,连带金色的丝绳也被划断,数十粒青白色的玉珠便蹦跳着散乱开去。

老板娘一时怔住,待看清子婴越发铁青的脸色时,已是浑身颤抖着匆忙间跪伏于地上,说不出话来。

原本,这是他想要送给她的。

他甚至交代过卫管家,无论夫人要什么,只要他能办到的,他都会给他取来,可是,她似乎从来都对他无所求,从不都不曾。

唯一一次相求,却是求三尺白绫。

子婴抬了抬手,吩咐了人扶了那老板娘起来,带去账房支取银子,待人都散去,方弯下腰来,捡拾起一地的碎片,那一地散乱开来的玉珠,便如同此刻他的心底,依旧纷乱无比。

有脚步声由远及而来,有人推开虚掩的朱门,子婴抬起头来,便正逢上卫管家满带忧色和疑虑的眼睛,卫管家见状急切地蹲下身来阻止了他,可他却抬了抬手,却是半晌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去。

卫管家在大半个时辰前迎回了姜玉姬一行人,让他略微疑惑的是,与蒙云一同出行的子婴却没有一同回府。

他看着姜玉姬似是极为虚弱地带着灵珠回了院落,一把拽住了同样沉着脸的蒙云,可除了知道阿九不慎跌入陷阱丢了性命外,其他的,却是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来向他回禀姜玉姬情形的是花奴,一脸的担忧神色,说主子似乎受了伤,整个手臂都肿了,手腕子上也被捏得青紫一片,沐浴的时候,背上都是似乎被树枝石头划过的红痕。

卫管家跟着花奴来到后院时,两名家婢毕恭毕敬地在廊檐下守着,他才知道,姜玉姬已经睡下了。他斗胆进了寝殿,花奴将姜玉姬的一截手腕从被中露出来,卫管家搭上两根手指,略略沉凝了片刻,便半信半疑地看了那厚重的床幔一眼。

那脉象,滑利博指、如珠走盘。

只不过,微微弱了些。

他出了后院便一直在回忆着那脉象,终忍不住命人去请了信得过的侍医过来,他遣了人出府后自己便在府邸门口守着,思虑着这脉象若是对了,该如何向宫里隐瞒了去,该如何与侍医商量好口径和对策,可站在府门口良久,孟侍医没等到,却等回了子婴。

一样疲倦的神情,一样地魂不守舍,一样的,让他猜不透、摸不着的神情,他甚至也知道这个时候倘若相询,也铁定问不出任何事。

他只得命一府的众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让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然后,在抄手回廊下堵住了来去匆匆的卫璃。

卫璃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整个过程,在官道上遇见的神思恍惚的殿下,对他的所有汇报无动于衷的殿下,却又带着他骑了马在山林里肆意急奔的殿下,以及莫名其妙地停下,黯然神伤的殿下。

可他滔滔不绝讲的这一些,却统统不是卫管家想要的答案。

整整一天一夜,他猜测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管家在心下长叹了一回,亲自端了茶送进了子婴的书房里。

子婴觉得头疼,那抹钝钝的疼痛感便在脑海里起起伏伏的来回游荡着,他原本强撑着,站在窗前往东南角看着,从他的位置,他能看到那处院落里长得极高的一株合欢花树,盛夏初秋的时候,树梢上开满了绯红的细碎绒毛花朵,远远看去,如一片晚霞烧过的云彩,可是这个时候,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劲瘦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幕。

他便陡然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顺着那窗棂便慢慢滑了下去,靠着那墙根坐在了地上,紧紧地抱住了疼痛感一阵阵袭来的脑袋。

于是卫管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眼前的一番模样,平日里即便再委屈,再辛苦,再劳累的时候,他也不曾见过子婴这般受挫、颓废、无助的模样。

从窗棂缝隙里投射下来的几缕微光,带着细小的粉尘在屋子里倦倦地舞者,而那带着冬日寒凉的微光,就全然落在一脸落魄的子婴肩上,平添一抹伤神和孤寂。

卫管家有着片刻的失神,可偏巧门外有人前来回禀,言侍医请来了,正在花厅里候着喝茶。

他匆忙着虚掩上门扇,命人前往后院知会一声,再将侍医带往姜玉姬的院落,又嘱咐仔细地伺候着,再三叮嘱说自己随后就到。待他再掩上门回过头来时,便看到子婴已然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上一如往日地平和,即便那抹疲倦依旧无法掩饰,可那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情,那如黑夜般冷静的双眸,却已然与方才的神情截然不同,仿佛他刚才所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子婴才知道姜玉姬已经回了府,心底微微好受了些,至少,他还没有弄丢她,可是,他也记得她的那一句话,“如果殿下认为此番意外有损整个公孙府的颜面与皇家的尊严,那便请殿下赐予三尺白绫……”

他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便顷刻间又萎靡了下去,他一路跟着去了她的后院,看到一众的家婢忙进忙出着,他却只敢站在那株落光了叶子的合欢花树下,犹豫着不敢再上前一步。他害怕,害怕她一见到他,便要问他,“殿下,可是前来赐予三尺白绫?”

他在书房的桌子上见到了成睿送来的东西,董越将项梁大本营的图纸描绘得详细完整,可他却没有心思去一一细看去,他展开了另一幅画卷,那画卷上画着一名绝色的女子,含笑的明眸,如珠玉般的面容,像极了他的玉姬,只不过,那名叫虞姬的女子妩媚娇艳三分,而他的玉姬,清秀沉静三分。

“虞姬”与“玉姬”,连名字都有着相似的读音。

他便猛然间想起她的解释来,她明明说过,喜欢项羽,发誓此生非他不嫁的,是家姐;不顾一切地逃了与自己的婚约,置整个姜氏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远千里去寻那项羽的,也是家姐。她明明也说过,项羽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带她去见家姐一面,只不过,马失了前蹄而已。

而他,在那种情形下,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原本就知道姜氏嫡女的逃婚,他原本就知道姜玉姬的替嫁,他原本就没打算对姜氏的瞒天过海、李代桃僵深究下去,毕竟,他想娶的、他要娶的,都只是替嫁的姜玉姬,而结果,也正好如他所愿,他便不曾将那名逃婚的姜氏嫡女放在心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已然渐渐演变成了今天的这种局面。

他娶了姜玉姬,而那于玉姬有恩的姜虞姬,却跟了项羽;而他与项羽,终有一天会兵刃相见、成王败寇。他终于明白了那一日姜玉姬肯求他说,“倘若有对峙那一日,能否放他一条生路?”

原来,一切都不是他想像的那样。

他对她的误会与误解,竟然已经这样深。

他便满怀挫败感地靠在那冰凉的树杆上,任背后的长风四起,吹得他全身血液都发凉,直到那名叫花奴的婢子前来,声音清脆地说,“殿下,卫管家说侍医有事情与您相商,还请殿下移步。”

子婴在西偏殿见到了神情有些紧张的宫廷侍医孟昕,卫管家在他进来后已然遣退了两名侍奉茶水的婢子,将门扇无声地合上,孟昕已然开始向他道着喜。

他方知道,他的姜玉姬已然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他在刹那间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着笑着,却猛然间感觉到眼前模糊了起来,仿佛带着微热的水泽就要从眼底漫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抬了抬手,“卫管家,吩咐下去,重重有赏。”

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着的,那种喜极而泣,却不得不压抑和克制着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多心底一层层泛上来的,一点点地浸进他的耳朵里,他便陡然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就想着要转身夺门而出,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见她,可孟昕和卫管家的话先后传入了耳朵里,孟昕说,“殿下,夫人的胎像不甚稳,这头三个月,可得事事留神,卑职会开张安胎药的方子,殿下吩咐了着人仔细照料着。”

而卫管家却说,“殿下,宫里那边,要不要先隐瞒着?若是让宫里知道了,怕是……”

他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便又在瞬间凉却了下来,就如同好不容易展翅飞到了那高高的云层之上,尚来不及站稳了脚步,便被猛烈的大风从那云层之上吹落了下来,跌进了无底的深渊里。

他想,幸好来人是孟昕,而不是其他不知根不知底、信不过的人。

“殿下,卑职回到宫里,定当是会守口如瓶的,可是女子怀胎,总有瓜熟蒂落的时候,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还是眼下先找个什么说辞,还请殿下示下。另外,夫人左手臂似乎折了骨,好像是有人替她接过了,不过,似乎还伤了筋骨,手腕也有淤青,卑职也会酌情开个散淤的方子,再备几帖膏药……殿下,卑职斗胆问一下,夫人是不是这两日坠了马?”

子婴点了点头,他记得她反复解释着,她之所以和项羽在一起,是因为马失了前蹄。

“那就对了,”孟昕似是自言自语,“夫人的胎像不稳,只怕也与坠马有关,卑职思虑着要不要加一味安神的药材进去?”

卫管家送了孟昕出府,子婴便一直站在西偏殿里,偏殿夕晒充足,此时落日的余晖就均匀地洒落在脚边上,窗下一架山形的梅花灯座,灯座旁,一张铺了厚厚羊皮毡垫的美人榻,他记得就在前不久的时候,他还与她坐在窗下品茗,可是这个时候,他却连转过一墙之隔,去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推开门,伸手召来一名守在廊檐下的婢子,问她夫人醒了没有。

那婢子低着眉眼,怯怯地回禀着,“夫人刚刚醒了,花奴姐姐才送了参汤进去。”

他便兀地住了脚。

他回到书房里,将成睿捎来的书信看了良久,又盯着那幅布局图看了良久,他甚至已然在心底盘算了数个反击的办法来,他甚至恼怒得恨不得让董越一把火烧了项氏的整个营地,可是冷静下来,他却又告诉自己,这一切,尚没到时候。

他在月上树梢头的时候站在她的院落前,可那扇虚掩的门,他却依旧不敢推了开去。

他爬上了树梢,翻过了那堵院墙,落在了她窗下的几株芭蕉树下,他伸手拍了拍沾染在衣袍上的落尘,他想,他定是疯了,只有疯了才会做出这般幼稚可笑的举止来,只有疯了才会再自家的院落里爬墙。

他终于在后半夜见到了熟睡的她,他挪过灯盏来,借着灯的微光看着她,他看到了她青紫的手腕,他才猛然间想起,这些痕迹,似乎是他留下的,他不顾一切地拽着她离开,离得远远的,他克制着心中的怒意,可他忘记了自己手上的力量,他明明听到了她低低的呼痛声,可那个时候,他的心是乱的,乱得一塌糊涂。

他弄伤了她。

他真正误会了她。

他就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想要抚上她的脸,可手却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了下来,平生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一如既往地掌控自己的情绪了。

而这一切,却都是拜姜玉姬所赐,在他的生命中,她注定是他的劫。

他在天萌萌亮的时候再次翻墙出去,落下的时候,在那几丛翠竹下见到了绕着石墩子蹦跳着取暖的蒙云,他便知道,他在里面守了姜玉姬一夜,而傻傻的蒙云,却在院墙外守了他一夜。

姜玉姬是被一声轻微的叹息声给惊醒的,可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此时天不过萌萌亮,许是窗外的积雪,映衬得屋子里弥漫着微光,她便看到他的背影便笼在那一抹泛着白色的微光里,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她握在帷幔上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帷幔丝滑,却入手冰凉。

小小的方寸之间,似乎依旧残留着他留下来的气息,杜若的香气里,带着雪后空气中的冷寂。

她便陡然记起那一日的清溪月下,当她告诉他项羽于她姐妹的救命之恩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狐疑与猜忌;她也记得当她念及与虞姬的姐妹情深,肯求他“倘若有朝一日,你若不得不与他正面为敌,他若败于殿下,还请殿下看在他于玉姬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能饶恕他一回”时,他却别过脸去看着水面在月光下泛起的阵阵涟漪。

原来,他在意,至始至终,不过是那个人。

姜玉姬单手撑着坐了起来,这才发觉整条左手臂都已然裹着层层的绵帛,隐隐透着膏药特有的苦涩气息,她便盯着那堪堪露出一小截的手腕,那些已然泛着青紫的印痕……在那一刹那,他该是用了多大的力道,他该是生了多大的气。

可是这一切,却又当从何说起?那绵帛上相约三日后的清溪小聚,却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直到那个人一把掀开车帘,夺去她手中的长簪,将她从无人驾驭的马车上强行带走时,她方发现他眼底隐藏在极度压抑下的千山万水,后来的一切,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礼让着她,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护着她,他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可是在不经意间,他眸光中的深情与眷念,却依旧透过或长或短的距离,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

她佯装不懂,佯装不曾瞧见,佯装着天真唤他“姐夫”,那一霎,她看清了他眼底无法掩饰的心碎与伤痛,可她也知道,她只能这样,那个人,只能是她的“姐夫”。

她不能愧对虞姬。

她亦不能伤害虞姬。

若没有了虞姬,说不定,她早就淹死在了那一方锦鲤池子里,若不是虞姬也跟着跳下了水,整个后院的一众家奴,没有人胆敢违背一家主母的命令去救她。

可偏偏……似乎一切都错了。

她披衣起了身,尽管她的动作细微轻巧,可还是惊动了守在外屋的婢子,花奴光着脚跑了进来,却又恐惊吓到了她,怔怔在站在原地,伸着张开的双手做阻拦状,声音因紧张而急迫,“夫人当心些,仔细别碰到那桌角。”

她方反应了过来,她的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

昨日那侍医隔着帘子不厌其烦地问道,“夫人近来有没有嗜睡?有没有喜食酸食?有没有易感疲倦?有没有呕吐不适感?有没有容易感到饥饿?有没有……”

她也一一耐着性子回答了,直到那侍医半晌后长长地松下一口气来,一边恭喜着她,一边提醒着屋子里近身伺候的婢子们需注意的事项。

她便在原地停了下来,等着花奴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屏风角凳,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锃亮的铜镜里,一张熟悉的却也苍白的脸。

那铜镜中的脸与她记忆中虞姬的脸,仿佛,越来越像了,她突然想,他也许只是认错了,清溪上的那一日,上前向他道谢的是虞姬,询问救命恩人籍贯姓氏的也是虞姬,最后不顾一切千里相寻的,也是虞姬。

她对着铜镜轻声叹息着,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蒙云的声音,“灵珠,夫人起了没?刚刚宫里来人了,传殿下与夫人今日进宫,宫里的人就侯在外面了……”

项羽跪坐在雪地上,身下的那片雪,已然被他的血染得鲜红。

伤口的血,终于凝固了。

太阳正冉冉升起,白炙的一缕缕光芒照耀在雪地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项羽用手中的长剑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旁的火堆早已熄灭了去,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残留着她被带离走时留在雪地里的凌乱而踉跄的痕迹。

竹筒杯就歪歪地落在一堆未燃尽的火堆里,那一枝白羽箭射穿了它,却也将它斜斜地钉在了雪地上,竹筒底部,残余一点点的清水。

项羽再次在火堆灰烬旁坐了下来,欠身拾起那枝竹筒,小心翼翼地拔出羽箭,将剩余的水一口饮尽,那一口水,依旧蕴着翠竹特有的清爽香气。

如果不是这只竹筒杯,项羽都恍惚得如同做了一场梦,梦里有她,她就在身侧,距离得那么近,近得她对他说了好多的话……

可在她的眼里,自己是……“姐夫”。

项羽突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里暗暗蕴藉的勇气居然在她一个简单的称呼后就烟消云散了,消散得一丝残留都不剩。

他咬着牙撕下了一片衣角,一只手简单地包扎了伤口,然后将那只破损的竹筒杯收进怀里,缓缓地起了身。

他在外廓城郊的一家医馆里躺了两天,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自己的小孙女替他换着药,每一次伤口的揭开,每一次血液混合着药膏的纱帛生生与肌肤剥离,他都感觉到疼,疼得牵扯着全身的每一条血脉,可那蚀骨般的疼,最终却都沉积在心底,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他在村头雇了一辆残破的马车,一路颠簸着回去,远远地看到村落尽头冉冉飘起的炊烟,他竟然从心底涌起一抹酸意,那抹陡然窜起的酸意便如同村头骤然长起的风一般湿润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一抹火红的身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在门口堪堪站定,待确认了那站在马车旁一身风尘的是他后,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他的怀里。

虞姬的身躯撞得他的伤口生疼,疼得他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几欲再次湿润了眼眶,他踉跄了半步站定,便任由虞姬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感觉到胸口有一抹湿意,生平第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落日的余晖浅淡着照着,微微的夕阳,折射着屋顶的白光透射在脚边,项羽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屋檐处已然垂着长长的冰柱,晶莹剔透。

他第二日便截了一柱冰,拿了剔骨刀靠在门柱上雕刻着,那一晚在山谷,他守着沉睡的她,便在心底想着,天亮的时候,他要用峡谷里那一棵青桐树枝雕刻一只人偶送给她,就雕刻她沉睡过去的模样,那样的沉静,如同一朵沉睡的莲花,可是天亮的时候,她却被强行带走了,甚至于,留下他一个人

《秦殇:凤凰于飞》 第五章 清溪 免费试读

三日后,未时,风卷落叶。

子婴戴着一顶青竹斗笠,静静地坐在清溪岸边上那间茶寥对面的酒肆里。

从他的位置,他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楚茶寥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等,灰衣的跑堂小伙计来来回回地穿梭着,招呼着往来的客人,提了水樽为客人添加着茶水,而账房先生则皱着眉,将案上的算筹来来回回地拨弄得噼里啪啦不停地乱响。

直到静候一刻钟后,子婴方看到一匹熟悉的马由西往东而来,马上的男子青衣墨缘,外披一件墨色暗描金云纹的长袍,一个漂亮的飞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相迎的小二,拍了拍衣袖上的落尘,正了正发髻上的白玉镂空发冠,又左右扫视了一番,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来人,正是项羽。

子婴冷笑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那人随意的扫视会落到他的身上一般,可是他也知道,那人看似随意的扫视,其实,茶寥附近的境况依然是尽收眼底,许是没有看到女子出行乘坐的车马,他看到他收回视线后,脚步明显地滞了滞,可他还是进去了,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唤来了店小二。

如果不是彼此的立场不同,子婴想,他会和他成为推心置腹,或者是对月结拜的兄弟,他欣赏他的磊落光明,当然,私自邀约他的玉姬一事除外;他也敬佩他横刀立马的气魄与乱世英雄的气概,故而当日,当蒙云将踏雪输给他,灰溜溜地跪地向他请罪时,他只是淡漠地一笑,“都说宝剑赠英雄,踏雪跟了他,也算是跟对了人。”

孰不知蒙云与他画押比试时,他暗中弹了一片飞叶分了蒙云的神。那个时候他就端坐在车轿里,隔着一帘赤色的门幔,看着他们一柄长剑和一柄短刀互拆了不下百招,他便知道,蒙云要败了。

对方的刀影越来越快,而蒙云的剑气,却越是越来越弱,以他对蒙云的了解,他料定蒙云不拼个你死我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突然不想看到他们两败俱伤,他弹飞了一片树叶,蒙云堪堪分神的一瞬间,那柄沉重可却并不算锋利的刀尖便横亘在了蒙云的脖颈间,他提前结束了这场在任何人看来都难分胜负的较量。

当他扔了手中的大刀,拍了拍身上的落尘,一个翻身跃上踏雪,一扬缰绳扬长而去的时候,他方知道,他比试所用的兵器,竟然是随手找旁人借的,并不是他最称手的兵器。而蒙云的长剑,却是大将军蒙毅曾经披挂上阵,统率千军万马时所用过的宝剑,宝剑嗜血,销铁如泥的剑体不知饮过了多少敌方将士的鲜血,单单是剑出鞘,剑气便带着血腥的阴森气息。

仅仅只是这一点,他便知道,蒙云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倘若……

可是没有倘若,他的大秦公孙身份,注定了与他为敌。

当他在短短数月内便横扫几个大郡,将义军的队伍由数十人壮大到数万兵马时,他便知道了,他的真正对手,从来就不是金殿上那一位,而是他项羽。

唯有他,可以和他斗智斗勇,可以与他明里暗里周旋,可以共同去争夺这天下。

他便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向对面举了举杯,微笑着一饮而尽。

约定的时辰已过,可她没有来。

甚至于,都没有家奴来说明一声。

项羽捏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只是稍稍用了一丝的力气,那陶器暗刻鱼纹的茶杯便咔嚓一声碎了去,也正是这“咔嚓”一声脆响,让他稍稍回过了神,他便陡然感觉到,暗地里有一抹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那目光隐隐的熟悉,似乎曾经也是如此,躲在暗地里,隐藏在黑暗处,带着审视,带着猜测,又带着一丝的嘲讽,用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看着他。

可他也感觉得到,这目光并没有敌意,或者是说,敌意不够强烈。

可是眼前的茶香袅袅氤氲肆意中,他记不起目光的主人是谁,或者是,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跑堂的小伙计不经意间见到客人打碎了杯子,上前来苦着脸,央求项羽在茶钱外,另支付五枚的半两钱,小伙计的身影,就生生挡了子婴的视线,他突然就觉得好奇。

项羽的脸色在小伙计的哀求声中越发的铁青起来,可偏偏就在他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怒火时,一个抱着酒坛的酒保却斜斜地插了进来,大喇喇地将整整一坛酒沉沉地搁在项羽的桌子上,又扔给店小伙计一吊半两钱,笑道,“咱们酒庄的客人替这位客官赔这杯子,还请喝酒。”

项羽落在桌子边上的手握得青筋暴起,可他依旧只得克制着,“敢问这位客人是谁?可还说了什么?”

“客人说,请您喝酒,还说,您等的人不会来了。客官,这可是咱们酒庄鼎鼎大名的醉九仙,每年只酿得十坛,非重金不……”

酒保的话不曾说完,项羽已然起身扒开二人,风一般地冲进接对面的酒肆里,可当他一一扫过酒肆里的客人时,他却发现,他要找的人已然不在了,他就怔怔地站在酒肆里,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从心底层层叠叠地泛了上来。

酒保跟着一路跑了回来,拉了他的衣袖,“客官,那位客人早走了,看衣饰打扮瞧着像是个富家公子,可戴着斗笠瞧不清楚,出手豪爽大方又像是个跑江湖的。客官,那坛酒,那位客人说了,可遇而不可求,小店不会再算你的银两……”

其实子婴并不曾走远,他就坐在清溪上的一叶扁舟里,摘了斗笠,极其悠闲地在船舱的小炉子上煮着茶,拨开船舱的软帘向岸上瞧去,他正看到项羽急匆匆冲出茶寥,冲进酒肆的身影,那道身影,带着明显的怒气冲天。

他在心底暗笑,他笑项羽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自己点燃了,可是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他又突然意识到,点燃项羽怒火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姜玉姬。

因为她的失约。

随行的卫璃听到茶炉子“突突”直响,从船尾掀开软帘时,便看到子婴对着岸上发呆,而小铜壶中的茶水已然蹦跳着溢了出来,几欲扑熄了炉火。

“殿下,殿下,小的已经捉了五尾鱼了,还捉吗?”卫璃瞅了眼那一方软帘,摸不到头脑,讪讪地问道。

子婴方醒悟了过来,一挥掌便熄了炉火,淡然一笑,“你去船尾嘱咐一声,让七子驾车回府,接了夫人前来,嘱咐蒙云随行,一路当心些。”

姜玉姬踏上子婴的扁舟时,天边最后一抹云彩正缓缓地下移,子婴起了身,牵过姜玉姬的手,引至身侧就坐,微微一笑,“今日晚膳没有蜜糖葑菱,也没有菽团子,只有这炭火烤鱼,夫人,不介意吧?”

“我平身也见过七八种湖鱼的吃法,可这炭火烤鱼,还真是听所未闻。”姜玉姬在子婴身侧坐定,看了一眼面前置于炭炉上,摊开在一片枯萎的荷叶之间,已烤得焦黄的几尾鱼,笑道。

“本殿素来游手好闲,除了养马喂猴,就在这吃食上面下足了功夫。”子婴陪着笑,从一侧的食盒里撮了一小把盐,均匀地洒在鱼身上,“夫人再稍候片刻。”

姜玉姬笑而不语。

卫璃此刻从船尾抱进一坛酒来,拍去泥封,便在瞬间的酒香四溢中安静地退了下去,子婴执起一只长柄黑漆暗描火纹的酒勺,斟满姜玉姬面前的一只红漆双耳小杯。

“这酒,可是豪酝酒庄的醉九仙?”姜玉姬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

子婴“嗯”了一声,执酒勺也替自己斟上,“本殿方才,也请一位英雄豪杰饮了一坛。”

“听闻醉九仙在酿造的过程中,只选每年第一季成熟的粒粒饱满的小麦,其浸泡、蒸煮工序极为复杂,对火候要求极为苛刻,且添加的金樱子、杜梨、菊芋,又都是极为少见的,故而每年得到的佳酿数量极少,”姜玉姬单手执杯,小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子婴,“殿下当日将聘礼下到府里后,家父也曾亲自前往酒庄,预备购置一坛做为回礼,可却被酒庄因存量不足一口回绝了,不曾想今日殿下好气魄,一口气便置了两坛。”

“那夫人就不想知道,本殿赠了这样百金难求的酒给谁了吗?”子婴也小抿了一口,试探着问道。

“殿下如果想告诉玉姬,玉姬不问,殿下也是会说的,”姜玉姬一扬眉,笑道,“方才下车时看了一眼,这清溪,才数月不见,莲花败了不说,却连那断桥也沉入水底了。”

子婴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睛,将要说的话生生吞了下去,转变了话题,“那夫人还记得那一日吗?你在小舟上采莲,而我就在这岸边上,看着你。”

姜玉姬点了点头,笑道,“所以,殿下今日是为了故地重游?只可惜,今日没有莲可采,这岸上,也不会有受了惊的马车。殿下不提还好,一提起,那一日,若,若不是有恰好路过的英雄施手相救,我与家姐怕是要丧生于马蹄和车轮底下了。”

“哦?还有此事?”子婴微微一怔,“看来本殿要好好谢过这位英雄好汉了。”

“殿下,是项羽,如果我没记认错的话,归宁那一日,站在那山峦之上的,便是他。”

子婴刚刚泛在唇边的笑意便瞬间僵在了脸上。

“当时情况警急,玉姬几欲吓得魂都出了窍,都不会说话了,还是家姐上前去道的谢,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项羽。”姜玉姬执起酒勺将子婴的酒樽斟满,方一回头看到子婴有些怔住的神情,“殿下,粗粗算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百日,足足百日。原来,今日不止是你与我的百日相识,他也是,”子婴长长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着,拈杯自饮了一回,“看来,本殿不用再请夫人的救命恩人喝酒致谢了。”

“殿下说什么?”子婴的话淹没在入口的醉九仙里,姜玉姬不曾听得真切,转头问道,“殿下今日,可是遇见那项羽了?”

“嗯,遇到了,”子婴的语气如同心思一般黯淡了两分,“他于你,原来是救命之恩。”

“殿下,可是在顾虑什么?”姜玉姬转念一想,便隐隐明白了几分,思虑着,一边替子婴斟酒一边细语说道,“眼下他与朝廷为敌,若是因为这个缘故,殿下,殿下原本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也不需有所顾虑的。家国天下,乃是大事,这一点玉姬虽只是个妇人,可也是明白的。若是因为玉姬而令殿下改变初衷,那玉姬,岂不是天下人的罪人。只是,只是倘若有朝一日,你若不得不与他正面为敌,他若败于殿下,还请殿下看在他于玉姬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能饶恕他一回。”

项羽此刻就骑着马,站在公孙府邸所在苍南街巷的巷道口,路口停着贩卖郎的货担,贩卖郎便倚在那树底下,将手中的铜质货铃摇得铃铛乱响。

他不知道,就在将将过去的一刻钟前,就在这条街巷的十字路口,他与姜玉姬擦肩而过,她的马车东向而行,车轱辘碾压过街面,马蹄扬起的点点落尘,就飘飘然落在他正西向慢行的马镫子上。

而此刻,华灯初上。

他在街巷门口徘徊着,他知道他不能不顾一起地贸然闯了进去,而陷她于为难之境,且他也知道,这间看上去和一般高门华宅并无二异的庭院,也并不是他想进便进得去的。

他在贩卖货郎的铃声再一次撞进耳朵里时调转马头,直奔集市而去。

笔墨阁已然打烊,掌柜的被大力的拍门声吵醒,搬开一块门扇时,就见门前立着一位客人,不等他开口询问何事,便急地如同火烧眉毛般问道,“掌柜的,我且问您老人家,那公孙殿下府前几日订制的货物,可都置办齐全了?”

当项羽捧着笔墨匣子站在公孙府邸前的石阶底下时,已是两日后,初生的艳阳高照,空气里残留一抹入冬后夜里的寒气,可项羽却觉得自己浑身冒汗,层层的汗水已然湿透了前胸后背。

他在笔墨阁厮磨了掌柜整整一个晚上,甚至将那一坛给他带来屈辱的醉九仙从马背上搬到了老掌柜的面前,方让嗜酒的掌柜松了口,应允他可扮作笔墨阁粗使的伙计,随他前往公孙殿下府。

此刻,当掌柜的拍响门环时,那不轻不重地三下声响便如同落进了他的心底,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随着铜色门环叩在门板上的声响,那强劲有力的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整颗心仿佛就将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朱漆的大门无声地打了开来,有家仆迎了他们进去。穿过南北相向的抄手回廊,带至了门厅,府上的管家便姗姗而至,极为客气地看了座、上了茶,而项羽就抱着怀里那一只笔墨匣子,怔怔地坐在宽敞的圈椅上,如坐针毡。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害怕,害怕她认了自己出来,又害怕,她没能认出自己来。

可是认出了又如何,没认出又如何?

他就那么满腹心思地坐着,紧紧抱着手中的匣子,直到一抹熟悉的暗香顺风飘进鼻孔里,他方看到一抹荼白底满绣墨绿牡丹的裙裾从眼皮子底下飘忽而过,而身侧的老掌柜已然伸手拽着他的衣袖站了起来。

“新来的伙计,不懂什么规矩,还望夫人见谅,”老掌柜客气的笑着,又转身从项羽手中抱过匣子,“请夫人过目,这是夫人前几日订制的狼毫笔、云烟墨,夫人看看尚入不入得眼?”

项羽一直低着头,手心沁着湿意,而他的手指就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不住地偷偷拭去那从掌心里层层冒出的汗水,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一眼,她身上的淡香充斥着他的鼻孔,她的温言软语从他的耳朵里直直如铁锤般落在心底,可他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距离是那样的近,近得她从打开的匣子里取出一只狼毫笔时,她的衣袖就划过他的手背,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她细碎而平静的呼吸,可他却胆怯了,他心心念念着想要见到她,可是当她就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却后怕了。

他想,定是场合不对。

他项羽什么时候怕过,又什么时候胆怯过?不足十岁就活捉了一条碗口粗的竹叶青,大蛇吐着火红的信子,他一伸手便掐紧了蛇的七寸;不足二十就跟着叔父揭竿而起,出生入死,踩过残缺的尸体,刀枪剑雨里、箭矢阵阵的兵阵就在面前,又何曾什么时候退缩过半步?

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怕了。

他不知道是如何被老掌柜牵着衣角步出前厅的,他在步下台阶时一个踉跄方醒悟了过来,可也只来得及匆匆抬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可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月亮门的里面,一名碧裳红裙的家婢双手捧着他抱了一路的笔墨匣子,就那么生生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于她,又一次擦肩而过。

他随老掌柜回到了笔墨阁,老掌柜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老掌柜从酒坛里舀了一盏醉九仙递到他的面前,那扑鼻的酒香直直地钻进鼻孔,他方再次醒悟了过来。

“终于回神了?”老掌柜在他对面坐下,“老夫看你的魂儿都丢在公孙殿下府邸了。”

他极为尴尬地笑笑,只饮酒不说话。

“这酒,这醉九仙,老夫还是十多年前有机缘喝过,这么些年,没想到临死还能喝上一口。老夫替你留着,想喝了就过来陪老夫喝上一盅,叨叨闲话。”老掌柜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再不如意,再不顺心的事情,回去睡上一觉,睡醒了再想想,人这一辈子几十年,白驹过隙,其实就那么一回子事。”

他去后院牵了他的马,又晃荡着来到了清溪,午后的清溪有着几分的静寂,枯叶在冷风中飘落,冷风中,似乎多了一抹白莲花的清甜气息,他就站在埠头上,闭了眼,贪婪地嗅着那一抹冷风,仿佛,仿佛那风中有她远远飘来的呼吸。

他在日落夕阳的时候走进了茶蓼对面的酒肆,站在厅堂打量了一番,终于选定了一个位子坐下,他发现,从他坐的地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街之隔的茶蓼,门楣上斗大的字,晚风中飘飞的招牌旗,旗下招揽客人的小伙计,和茶蓼里面,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

原来,那一日,那个请他饮酒的人就坐在那里。

可是那个目光的主人,他记不起。

项羽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夜里的凉风吹过,让他有了几分的清醒。

推开院门,一个身影便裹着屋内炭火的气息扑进了他的怀里,那身体上残留着的一抹热度,便让他陡然间感觉到了一抹冬日风的阴冷,和一抹冷后久违的暖意。

虞姬依旧在灯下等着他。

项羽伸手欲拉开虞姬,可那抹热度,却让他莫名地有着一丝的贪恋,他抬了抬手,又无力地落下,由着虞姬将脸落进他的胸膛,蹭着他冰冷的衣裳。

“项郎,我的一方帕子不见了,就是那绣了并蒂莲的,项郎可见着了?”虞姬娇嗔着,温软的双手抚上项羽的脖颈,“还是项郎喜欢那一株并蒂莲,将那帕子悄悄藏于身上了?”

那双温软的手,便带着女子特有的芳香钻进他的鼻孔,隐隐的,让他有着几分焦躁与无比呼吸的窒息,“我让人修书一封,送至府上去报个平安,恐生变故,便捎上你了常用的丝帕以作物证。”

“项郎想的可真周到,不过,虞姬确实是想家人了,可是又不敢贸然回去,”虞姬微微叹息了一声,“哪怕是见上妹妹一面,也是好的。”

夜色渐浓,项羽在半睡半醒间梦到了那一日的清溪,溪水清澈见底,一叶小舟如同柳叶般飘浮水上,一抹熟悉的身影便立于船头,长裙随风而舞,玉带随风招展,而她纤纤玉臂就摘着那如玉的莲花,小舟在水面上穿行,而他就站在那断桥之上,隔着一池的莲叶看着她。

可是平地里长风四起,水浪高升,小舟在风中飘晃着,遥遥欲坠,他惊叫一声,从那断桥上一跃而下,水浪拍打着他,狂风肆掠,可他奋力地游着,在那一片落花的水面上找到了她。

她的头发散乱着,可她依旧是个出水的美人,如同那落进凡间的月中仙子,可仙子却笑着看着他,扶着他的手臂,湿透的躯体贴着他,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将她用力地揽入了怀里,呢喃着她的名字,“玉姬、玉姬”。

他是被虞姬摇醒的,醒来后,面前是虞姬一张放大的脸庞,目光如水,“项郎,项郎怎么了?项郎可是梦魇了?是最近太累了是吗?项郎唤我做什么?”

项羽摇了摇了头,只觉得喉咙间仿佛堵了什么东西般,说不出话来,他拍了拍虞姬落在他脸上的温软小手,终于清醒了过来,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意。

他不知道是如何再沉沉睡去的,清早醒来后,便发现虞姬光裸着光洁的脊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

他轻轻地坐了起来,榻凳上、地上凌乱的衣裳便闯进了眼帘,他怔怔地看着,终挪开了视线,可就是掀被而起的一瞬间,却陡然间想起那个梦境来。

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

院子里传来踏雪的一声嘶鸣,可那一声嘶鸣,却如同一记冬雷般地震进他的心底,他终于想起,就在夺得踏雪的那一日,就在他弃了手中的破刀,不屑地看向与他比试的剑客时,他感应到的那一抹目光。

那一抹目光离他不远,兴许就在那名蒙面剑客身后的那一顶车轿里,可那一抹目光,就和那一日在茶蓼的一模一样,带着三分欣赏、三分嘲讽与嘲弄、三分审视和猜测……

子婴从马上下来时,夕阳最后一抹颜色已然悄身隐进了云层里,蒙云依旧侯在府门口,上前默默牵了马。

子婴负了手便拾阶而上,习惯性地问道,“府上一切可好?”

蒙云压低了声音,“殿下,两日前笔墨阁送来夫人订制的笔墨,老掌柜带来的伙计,怎么看都像是那厮。”

“谁”?子婴话音刚落,便陡然意识到了蒙云话语中所指的“那厮”是谁,子婴住了脚,在石阶上微微转过头来,盯看着蒙云,“他来做什么?”

许是子婴的目光过于犀利与冷寒,蒙云不由自主地往马身上靠了靠,给自己壮了壮胆,“他若是进府打探地形,可也太胆大包天了,竟然敢这般大摇大摆、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进来。可他一进府却又害怕被发现般,一直低着头,魂不守舍一般,就盯着脚底下的地砖,属下看着都觉得累得慌。可倘若不是他吧,这天底下哪有如此身高相貌一致的人物?”蒙云抬眼打量了子婴的神色,揣测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去那笔墨阁打探一番。”

子婴摇了摇头,“不必打草惊蛇,只是,卫伯见到了吗?”

“见到了,他吩咐账房结清余下的银子,还请夫人前来验收了货物。”

“夫人,也见过他了?”子婴不由皱了皱眉。

“夫人过来时,他也一直都在,抱着那货物匣子跟一根木头一般杵在哪儿,可属下瞅得真真的,那厮就没抬过起头来,肯定是怕被认了出来,做贼心虚。”

子婴在心底冷笑了一回,抬了抬手,示意蒙云下去,便径直去了姜玉姬的寝殿。

隔着一层纱幔,子婴看着薄纱微光中那一抹纤细的瞧着不甚真切的身影,紫铜菱纹双耳错金炉里燃着苏合香,青烟袅袅间,她的半个侧影就隐在灯烛的一团光影里,隐隐绰绰,她的膝头上平摊着一册墨竹简,暗绣勾连卷云纹的裙踞下露出一只青色的软底绣鞋来,而一缕发就从肩上滑落下来,垂落在身侧,随着她的头晃动而细微地飘摇着。

有家奴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子婴背对着大门抬了抬手,转身过来时,就见花奴端着茶盘,低眉敛目的立于门檐下。

姜玉姬闻到茶汤的味道抬起头来,却见面前半弯着腰身,端着杯盏站在自己面前的,赫然是已经几日不见踪影的子婴,不由地一怔,起身接了杯盏,“殿下几时回来的?也不差人回一声,这些事有他们做就好,堂堂公孙殿下,传将出去,也不怕落人口舌,又招惹些是非回来。”

子婴一掀外袍,在一侧坐了,“理会那些做什么,本殿最落魄、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夫人都见过了,再者,世人口中的‘公孙殿下’,如今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虚名也是名,既然老天让你这辈子担着这名头,就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姜玉姬起身端了杯盏过来,指腹试探了下杯盏的温度,“刚刚沏好的参茶,温度也适宜,殿下将将回来,正好润润嗓子。”

子婴抬起脸来打量着姜玉姬,“夫人怎知我刚刚回来?”

“殿下鞋面上沾有落尘,”姜玉姬笑着在空气里闻了闻,“衣裳上还有追风身上的味道。”

“那本殿进来时,这苏合香虽燃着,可石墨的味道却也没能遮掩下去,”子婴接过茶盏,也顺势握住了姜玉姬的手,调笑到,“本殿可是记得夫人手上身上的芳香。”

姜玉姬恼了恼,将自己的手从子婴手掌中抽了出来,扇了扇空气,笑道,“前些日子订制的笔墨今日悉数送了来,我瞧着着石墨成色不错,便晕开润了润笔,又懒得绕出院子去书房,就在这屋子胡乱写了几笔,不曾想殿下的鼻子竟然这般地灵敏。”

“笔墨可还满意?”子婴往榻后靠了靠身子。

“还不错,夫子也说那一家的笔素来制得好,说这制笔的手艺到了掌柜这一辈,已是传承三代了。”

“那夫人今日就没有见到什么故人?或者熟识的人?”子婴佯装无心的顺口问道。

“故人?敢问殿下,何为故人?那掌柜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若这也能称之为故人,那玉姬和那一日集市上数百的人可都沾亲带故了,”姜玉姬笑着反问道,“还是殿下此次出行,遇见了什么故人?”

子婴怔了怔,方笑着摇了摇头,抬手一口饮尽茶盏中的参茶来掩饰自己,方再次问道,“听闻府上以前也是住在这咸阳内城的,后来才搬去了上溪村?”

姜玉姬挑了挑灯芯,闻言回过头来,“算来也有十多年了,彼时祖父尚在朝中任职,后来年事已高,蒙恩典得以告老还乡,才带着一大家子人搬去了上溪村。”

“那,当时的旧居故地还记得吗?”

姜玉姬摇了摇头,“当时我年岁尚幼,哪里记得,可是即便记得一点模糊的影子,也皆是些不好的记忆。”

子婴挑了挑眉毛,笑问道,“敢问夫人,何为不好的记忆?可要为夫替你修正一番?”

姜玉姬瞪了子婴一眼,“倘若是小时候被主母嫉恨,几次三番被推进后院水池子里,殿下可要如何修正这种记忆?”

子婴怔了怔,在榻上坐直了身子,惊问道,“此话当真?”

姜玉姬索性在榻边上坐了下来,“我的生母原本是齐国大户人家的女儿,战乱时家破人亡,流落他乡被主母所救,便做了姜家的家婢。只是因为略识些字,懂些诗书,便被父亲要去了在书房笔墨伺候,后来,后来便做了父亲的妾室,诞下了我,又因体弱,不久便离世。当时我尚小,娘亲又无暇顾及我,主母便几次三番推我入水,若不是我命大,也或不到今日。后来母亲离世,父亲便将我养在了祖母膝下,而我又渐大了,主母便收敛了些。”

“没想到,你小时候也是这般长大的,”子婴半晌方叹息了一声。

姜玉姬见自己的一番话似乎又勾起了子婴的陈年往事,只得笑了笑,劝慰道,“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命大,主母最后一次推我入水,是在祖父的寿辰宴上,当时祖父尚身居要职,门下几十上百门客,朝中也有官员前来祝贺,府上一时极为热闹。而主母的一名家婢便唤走了与我一同在院中玩闹的家姐,再一次有人将我抱起,扔进了水池子里。可是我被一名朝中官员的家眷所救,是一名富家子弟救的我,还有同行的一名贵女吩咐随行的婢子替我更了衣裳、拭干了头发,还命人煮了姜汤于我驱寒。可我后来问过祖父,却没能打听出他们是谁,只记得那名贵女模样生得极为标致,双眉间有一粒褐色的美人痣。”

“双眉间有美人痣?”子婴插进话来。

“是,我当时不懂事,盯着那痣痕好奇地端详了好久,可那贵女气度不凡,脸上眼底瞧不见一丝气恼的影子。可惜后来没能打听到他们是谁,又无法与祖父说清楚为何要寻他们,再后来,祖父便辞了官,告老还乡,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子婴依旧盯着姜玉姬不说话。

“殿下这般瞧着我做什么?”姜玉姬笑问道,顺手又替子婴端过一杯热茶来,放到他的手心里,略带嗔怪地掩唇一笑,“前些日子,殿下拐弯抹角地说什么救命之恩,理当以身相许来着,那按照殿下的这般歪理偏论,玉姬此生就只能嫁于那名于危难之间施手相救的富家公子了,可倘若此生寻恩人不遇,玉姬此生便要孤独终老了。”

子婴抿唇笑了笑,不言语。

窗外似乎起了风,有风声扑打着窗棂,子婴起了身,佯装没有听见姜玉姬的话语般,极力地掩饰着自己,“你这偏殿是不是有窗扇不曾拢上?夜里会起风,本殿替你去看上一眼。”

夜深沉。

风声呼啸。

子婴伸手拢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扇时,只觉得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凉风全然扑打在了自己脸上身上,可那样寒凉的风,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冷意。

他就站在那风口上,心底百味陈杂,他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屡次试探,原来,他的玉姬都是知道的,那般聪慧的女子,却将一切都埋在心底,包容着他,不曾去辩解、不曾予他难堪;可他却又想生气,生自己的气、生那该死的项羽的气、还是生谁的气,他自己也没能想明白,可他却又感到庆幸,庆幸很多年前,他就遇见了她。

原来,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受了惊和吓,只会满含着眼泪,却哭泣无声的小女孩。

子婴回到内寝时,铜炉里的苏合香已经燃尽,空气里,一抹若金秋丹桂混合着寒冬白梅的香气氤氲浮动,而姜玉姬已然沉睡了去,他就小心翼翼地坐在榻凳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惊醒了她;他不由自主伸出去替她捻了捻被角,却在收回手的时候,听到了梦中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声,“殿下……”他缩回来的手就那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里,瞬间便缩了回来。

在他的一生里,自他懂事起,便被教予帝王家的生存之道,那是生与死的抉择。要么放手一搏,拼尽全部的身家性命去夺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担当起江山社稷的重责,来告慰列祖列宗,纵然粉身碎骨也只是一场宿命;要么,就苟且偷生地在胆战心惊中备受煎熬。

而这学会抉择的过程中,他早已习惯了掩饰自己、习惯了用猜忌之心去辨别一切,习惯了用戒备之心去试探一切,可他却忘记了,姜玉姬只是他的妻,是他最亲的人,而不是敌人。

阿九扑进院子里跪在姜玉姬脚下时已是三日后,她的身后,站着背着剑囊的蒙云。

阿九拽着姜玉姬的衣袖,兴高采烈地说公孙殿下用了三十金换取了她的卖身契,然后当着姜氏一众族老的面将那一方羊皮契约扔进了火盆里,还拉着她让她看着那方契约一点点地烧成灰,连渣都不剩。

阿九还说,她自由了,可她仍旧想来公孙殿下府,来伺候整个姜府唯一心疼她的玉姑娘。

姜玉姬摸着阿九红扑扑的小脸蛋,欣慰地拉了她起身。

自那一日她晨间醒来起,便察觉到了子婴的异样,言语中不曾说明,可她的内殿里,集市上极为少见的异域明珠、造型别致的云纹箱、这个季节里少见的鲜果、黑漆洒金粉的妆柩盒……总是源源不断地被灵珠满脸欣喜地捧了进来。

而如今,他送上的,竟然是她归宁后一直恋恋不舍的家奴阿九。

他在尽力地讨自己欢心。

许是对曾经试探的愧疚,又或者,是其他。可是不管如何,那般身份贵胄养尊处优的人,竟然为了讨她的一丝谅解和欢心,花了那样多的心思,在任何人的眼里,也实属难得之举。

姜玉姬转头便吩咐着花奴去端些点心鲜果过来,再一回眸,便看到子婴含笑站在院门口的一丛翠竹下。

“苍梧郡有些事情需处理,几日后便回,玉姬,让阿九多陪陪你,若是在府里闷了,想要出门,多带两个下人,蒙云会替你驾车,”子婴上得前来,摸了摸阿九的童子髻,“这孩子颇为乖巧,她也是真心待你好,本殿瞧得出来。”

“玉姑娘,殿下是要盖修房子么?”晚些的时候,阿九捧着一碟酸枣糕趴在姜玉姬的榻边上,兴致勃勃地问道,“殿下带阿九回来时,和马上的人谈着打柱、横梁、砂土砖,村里前些日子有户人家要娶亲,正在建大屋,阿九也去瞧过。”

“阿九,公孙府和姜府不大一样,殿下事情多,你不可事事好奇过问,做好份内的事情即可,”姜玉姬顺手拣了枚蜜渍梅子塞进了阿九的嘴里,便见阿九狂点着头,一边大口地吞咽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玉姑娘,虞姑娘有消息了,前几日有人捎了信来报平安,还捎回了虞姑娘常用的帕子,听说夫人捧着帕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早上阿九去送洗脸水,瞧着眼睛都肿得跟蜜桃似的,偏巧昨日村口又来了贩卖针线的走货郎,那走货郎也说,在五原郡见到过了虞姑娘,盘了头发,和一个牵黑马的男子在一起。”

……

姜玉姬特意择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前往五原郡,五原郡地处骊山以东,距离不过两个多时辰的车程,蒙云一路不甚言语,只是行至半途时,伸手将背上的剑囊取了下来置于手边上,一边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

阿九话多,一路上不断地掀着车帘子,瞧着一路经过的河川村寨,已入冬的天气,长势颇好的稻田却不曾收割了去,歪歪地倒在田地里,一派颓废之气;而远处一片远离官道的村寨,已然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只有不曾燃尽的瓦砾砖石依旧袅袅地冒着青烟。

姜玉姬在被烧毁的村寨口让蒙云停下了车,扶着阿九的肩膀跳了下去,那寨子边上,就地里歪坐着两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伤了腿,一侧的老妪抹着眼泪,满头银丝里俱沾染着灰草的碎屑。

“夫人,施舍些银两即可,殿下嘱咐过,若是夫人出门,务必需谨慎,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五原郡里贼寇流民多,又防不胜防,”蒙云跳下车来,拦了拦姜玉姬。

“不过是两名老人家,想来房屋俱毁,已是老无所依,”姜玉姬挡开了蒙云的手,却见蒙云见到那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时,已是面色暗了暗,别过了脸去。

姜玉姬将老人扶上了车,递上了水袋,方打听出二人亦要回五原郡,他们原本前来探视远嫁于此,将将诞育下孩子的女儿,却不料天灾人祸,逢此一劫。

姜玉姬将二位老人送至了五原郡的村寨口,将身上的钱两悉数赠予了二位老人,并让阿九在村头寻了位大夫的医馆,指了路过去。

五原郡恰逢三日一次的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叫卖声叠起,姜玉姬带着阿九问遍了所有的店家坊铺,也无人确切地知晓五原郡是否来了位上溪村的姜姓姑娘。

“玉姑娘,那走货郎明明说的就是这里,府老爷那一日怒得摔了一地的陶碟,夫人也在一侧跟着哭,哭得后来头风病都犯了,连夜吩咐人去请大夫看脉抓药。府老爷还说,再也不认虞姑娘这个女儿了,说姜家只当没生养。玉姑娘,府老爷为何这般生气?”阿九捧着一张荷叶包着的烧鸡,啃得满手是油。

姜玉姬只是摸了摸阿九的童子髻,微叹不语,她不确定此番能不能寻到虞姬,可是只要有一丝的线索,她也愿意一试,在整个姜家,在众多的族中姐妹之间,虞姬,是唯一一个不计较她卑贱不堪出身的人,唯一一个愿意挤在她狭窄的小后院,与她同榻而眠的姊妹。

可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虞姬跟着一个看不到将来的陌生男子颠沛流离。

她值得更好的归宿。

集市在午后不久便散尽了,空荡荡的街市,遗留下一片片的狼藉。

“夫人若是要寻亲,也不当是这种寻法,如大海捞针般,”蒙云望了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集市尽头,长风扬起阵阵迷人眼的沙尘,不由地叹息了一回,“夫人请上马车,今日天黑前务必回府,夫人若是信得过蒙云,可否将这位姑娘的画像交予卑职,卑职定会替夫人寻了出来。”

“虞姑娘的画像不用画,你照着咱们玉姑娘的模样找便是了,虞姑娘和玉姑娘长得相似极了,若是穿上一样的衣裳,梳了一样的发式,不熟识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一直啃着烧鸡的阿九插了一句嘴。

“属下知道了,属下定当尽力,”蒙云微微一怔,可身后数丈远套着车辕的两匹马却是兀地长嘶鸣起来,而那街市的尽头,也隐隐传来马嘶鸣的声音。

“踏雪?”蒙云在心底惊呼一声,跳到马车上向远处张望了一番,便反手抽出背上的剑囊,踏过马背疾奔了出去,只留下半句消散在风中的话语,“阿九,扶了夫人上马车!记着千万别下来,我去去便回。”

那微扬起的沙尘里,那长街的尽头,便是兀地转出一匹黑色的马来,马上的人依旧一袭黑衣,头戴一项斗笠,就那么端坐在马背上,在空旷的街头,遗世而独立。

手下的士卒前来回禀时,项羽正在操练着兵马,一丈有余的长矛在士卒手中摆成矩形方阵,长矛尖利的白刃在阳光下闪着一片寒光。

士卒说,街市上来了两人并一孩童,正挨家挨铺地打听着上溪村姓姜氏族女的下落,那男子随身携带一柄长约三尺的青铜剑,驾着辆车马,那女子瞧着穿戴定是身份贵重,且貌若天仙。

项羽扔下手中的令剑,跨上乌骓马便绝尘而去,他已然猜测到了来人是谁,只是他从不曾想,他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她。

那一日清早醒来后,他已经绝望了,他项羽,堂堂一介八尺的男儿,竟然连直面一介弱女子的勇气都没有,那一日他骑着马,独自一人在后山的山峦下坐了良久,直到太阳西下,方一个人落寞地下了山。

可是今天,一听到她的消息,他还是那样的期盼着、盼望着,想看上她一眼,远远地看上一眼,此刻他就站在街角,隐在一株槐树下远远地看着她站在风沙走尘的街头,灰绿色底暗云纹的朱红缘深衣,袖口满镶金丝绣纹,高高盘起的九鬟髻角微插一只步摇,就那么回眸的一刹那,身下的乌骓马陡然长啸了一声。

他从树后转了出来,便看到她的一名侍卫拔了剑便拔腿冲了上来,他认得出,那是子婴身边的一名侍卫,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而胯下的乌骓马似是也认出了旧识,就那么在原地刨蹄嘶鸣着。

他扫视了一眼已然空荡荡的街市,和街市上她孤单的身影,他盼望着多看她几眼,可他又担心侍卫离去后,她一个人的安危,乱世纷争,他又何尝忍心?

他强硬地调转马头,一抽马鞭,马鞭一声脆响,乌骓马便狂奔起来,他在乌骓马跑过一株遮天的榕树时跳了下来,狠狠一拍马的后臀部,由着乌骓马疾驰而去,而他便躲在树后,看着那名侍卫傻傻地追着马儿而去,转身再奔回到那株槐树上,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守护着她。

他看着她让那名侍童上了车,而自己却取下了车上的一包吃食,一一地分给了从街角小心翼翼蹿出来的一群小乞儿,瞧着他们抢食完了,又将侍童抱在怀里的另一方荷叶包取了出来,再次分了下去,末了更是伸手便取下发髻上的步摇,递给了乞儿中年纪最长的一位,然后微笑着看着他们一哄而散。

而那名傻傻的侍卫直到一炷香后方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急地掠了回来,再一次如一阵风一般刮过他隐身的树侧。

项羽从树上轻跃下来,远远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飞身跃进街巷里,拦下了那一群闹哄哄的小乞儿,掏尽了身上所有的银两,将那只发簪换了回来。

那是一只碧玉瓜头簪,细碎地雕刻着丝缕的花纹,三两珠排从瓜体簪头一泻而下,在手中随风轻舞,隐隐的,仿若残留着她的发香。

项羽紧紧地将发簪握在了手心里,又恐使惯了粗壮兵器的手控制不好力道,而折断了它,至无人处撂起衣袍的下摆,咬牙撕下一片,将那发簪细细地裹了,再小心地收进怀里,方撮唇清啸一声,唤回了乌骓马。

而那辆公孙王府的马车,也已踏尘而去。

项羽返身踏马奔得最高处,一如她归宁的那一日,遥遥地望着那辆马车一路转进官道,消失在那一片丛林的尽头,方从山坡上下来。

可不及回到营地,便有手下的士卒匆匆踏马而寻了来。

姜玉姬返回王府时,已是日落黄昏时分,落日如蒙了尘般陷进茫茫地云海里,平地里长风四起。

蒙云沉着脸跳下车来,躬身于车前,请罪般地请姜玉姬踏背下车,“云向夫人请罪,因云一时疏忽,中了他人奸计,险些陷夫人于囹圄之境。”

姜玉姬依旧扶了阿九的手跳下马车,让阿九咬着牙拼死拼活地拽了蒙云起来,宽慰道,“眼下我好端端的,你又何罪之有?都说兵不厌诈,下回当心些便是,”末了又轻笑着加了一句,“别说殿下这两日不在府里,就算他在府中,我不与殿下说便是了。”

尚不及转过影壁,便见子婴已然从厅堂迎了出来,见到姜玉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上前握了手,“一回府便听说你出了门,听着车马声,便知是你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蒙云呢?”

姜玉姬笑而不语,拉了阿九的手,指了指身后依旧耷拉着脑袋、沉着脸的蒙云,“阿九把他买的一只烧鸡给偷吃了,眼下正落寂伤怀着呢。”

子婴扫了一侧的蒙云一眼,抿唇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蒙云离去,便宠溺地伸手把玩了下姜玉姬肩上的几丝发梢,叮嘱着,“好生歇息去,晚些时候来书房,本殿有东西要与你看。”

姜玉姬回寝殿歇息着喝过一杯茶,便见阿九抱着肚子缩在角落里直皱眉,问了两句,阿九的小脸便皱巴巴的,眼泪汪汪,灵珠在一侧见了,递了帕子给阿九,“怕是出府吃坏了肚子,吃了不干净的?还是吃撑着了?一会儿婢子请卫管家来看脉,可得说清楚了。”

阿九只落泪不语,捂着肚子哼哼。

姜玉姬探了探阿九的额角温度,嘱咐着灵珠多喂些温水,又恐婢子前去,说不清道不明,便急急地亲赴前院寻卫管家,一踏进前院,便有小厮在廊下应着,言卫管家与云侍卫皆在殿下书房里。

姜玉姬提了裙角便向书房奔去,依旧是那一排细碎的竹林下,子婴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传来,“不到一月有余,先是沛人刘邦起兵于沛,接着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就在今日午后,狄人田儋起兵于齐。卫伯,北狄之人皆善战,这田儋,你可熟悉?较之项羽,谁更能搅起天下大乱?”

姜玉姬住了脚,生知此刻不是打扰的良机,可阿九的性命,她不能不放在心里,索性退后了两步,朗声问道,“殿下,卫管家可在?阿九怕是出门吃坏了肚子,正疼得厉害,可否前去一探?”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卫管家急急地下得台阶,“老夫这就去,回府时便见她一身衣袖尽是油污,还抓着只烤鸡腿不肯放手,想来,估计是吃撑着了些。”

姜玉姬致了谢,转身欲随之而去,便听子婴笑道,“夫人留步,蒙云跟去便是。”

书房里燃着数盏小灯,烛火在从门缝窗棂挤进来的细风中左摇右晃,姜玉姬一抬眼便看到了桌上铺着的地图,那地图上,数柄小飞刀清晰地标误着沛县、吴地、狄县、渔阳、咸阳的位置。

“殿下恕罪,玉姬也是情不得已,扰了殿下的大事,”姜玉姬别过视线去,瞬间便想起白日里一路见到的光景。

“那便罚你替本殿斟壶茶来,”子婴已笑着拥了姜玉姬入怀,轻叹后细语,“其实本殿也不喜战争。”

“我姜氏一族原是吴越人,只因连年烽烟四起,才不得已搬迁至楚国,可楚国也亡了,幸好家园俱在,尚有半亩薄田以栖身,可倘若再起纷争,家园不保,又能去何处安身立命?”

子婴闻言不语,只是轻抚着姜玉姬的发梢,长叹一声,“可眼下已然烽烟四起,民不聊生,玉姬,本殿总要做些什么,即便不能一统天下,可也要保我大秦的子民,不再遭受战火的荼毒。”

“今日前往五原郡,一路上百姓皆是衣衫褴褛,半地里一片村落俱毁,良田数顷,却是俱毁于马蹄的践踏之下,殿下,百姓何其无辜,要承受这些苦楚?”

“本殿又何尝不知,十八叔下令重修阿房宫城,各地征丁征粮,各处官吏强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天下百姓已是民不聊生,他们为了生计,为了寻一条活路,不得不官逼民反,揭竿而起,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玉姬,本殿期盼着这战事早日结束,若有那一日,本殿会废除了一切刑罚,鼓励耕织,本殿定要挽救天下苍生。”

庭院很静,秋虫呢喃,弦月高悬。

子婴在姜玉姬着急着阿九的病情匆匆离去后,方取过地图旁的一卷粗绸来,那是一片宅院的布局图,是他倚仗着自己的身份,找了大秦最妙的工匠,所描绘出的庭院,有着曲房小苑、椒兰大宅,有着幽轩宫室、九转回廊,甚至于位于苍梧郡青山下的那一处所在,已然开挖了地基。

“玉姬,原本我更想和你一生一世都住在这里,远离战乱、远离朝堂,远离一切事非,这世间,只有我们彼此的存在,”子婴默然地收起画卷,在心底默念着这一句尚不及说出的话去。

当她温软的身子就倚在身侧时,当她温暖的对他一笑时,就那么一刹那,他就要忘记一切了,忘记父亲在雨夜里对苍天悲怆的呐喊、忘记了蒙云在那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带着一身的烧伤痕跪在自己的面前,忘记了莲若在走向巡游天下的胡亥时那凄凉悲绝的转身,忘记了自己是大秦赢氏的一名公孙,忘记了所有……

可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梦打碎,一次一次地在他的愿望上浇着凉透的雪水。

项羽是被项梁差人唤回营地的,项梁站在大帐内,指着墙上的羊皮地图,情绪有着掩饰不住的动,“你瞧瞧,你看看人家田儋,杀了县令,自立为齐王,占领了整个齐地……”

而项羽只是懒懒地站着,低了头,看着衣袖上沾着一根漆黑发亮的马鬃毛,他的脑海里便陡然闪现出那名驾车侍卫拔剑的姿势来,就那么电光火石间,似乎所有的猜测都在刹那间有了结果。

原来,那抹目光的主人,是他。

难怪她归宁时,公孙殿下府驾车的马遇到他的踏雪会止步不前;难怪那一日他偷偷潜到王府,踏雪停在公孙府邸后院几百丈外,死活都不肯再往前一步;难怪今日当他出现在长街的尽头时,踏雪再一次不安的刨蹄嘶鸣,如同遇见故人般;难怪那名侍卫一见到他,便如同见到了如有雪海深仇的敌人……

不过是夺马之恨而已,况且这匹踏雪,亦不真正属于他。

原来他就是当日里蒙了面,与他比试的剑客,而他身后的车轿里,那个用一抹审视、嘲讽、探究神色看着自己的,就是公孙子婴。

他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许是他的冷笑声惹怒了项梁,项梁一步跃了过来,强有力的臂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推了他一掌,他便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地扎了他一下,刺得他腰腹间瞬间一片生疼。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上腹部,项梁已是粗声粗气地扔下了句话,转身便走了,“一与你说正经事,就闹着要上茅厕,瞧你那点出息!”

他伸手便拉开腰带,取出了那一支被他精心收在怀里的发簪,发簪依旧带着他的体温,混合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气息,而长簪的另一端,已是隐隐带着斑斑血迹。

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她的发簪,竟然伤了他。

晚间的时候,虞姬替他料理着伤口,一边抱怨着,“定时排兵布阵时被伤的是不是?你堂堂一个将军,指挥下阵式便好,何苦还偏要策马去那阵中央去,都说刀剑无眼,你这尚好是与自己人过招,下手也都有所保留,若是碰到那冥顽不化的,或是脑子里缺根筋的,不知轻重的,下手稍微重了些,就不单单是敷点药膏这般简单了。”

项羽只听着,用略带歉疚的眼神看着美人蹙眉,一字不语。

“后几日便是下元节了,虞姬本还盘算着,往年里这个光景,都会与府上众姊妹前往禹祠祭拜一番,今日瞧着,怕是不大可能了,”虞姬收拾着药膏纱帛,隐隐地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还想着妹妹定会去,哪怕是偷偷见上一面,知道些家里的情形,也是好的。”

“你与妹妹,关系这样地好?”项羽下意识地问道。

虞姬“嗯”了一声,替他披上外袍,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地回忆着,“妹妹只比我小一岁,她的娘亲原本是母亲的侍婢,母亲怜其写得一手好字,又懂些诗书,便打发了在父亲的书房里侍候笔墨,谁想,日长月久,她却瞒着母亲怀了玉姬。母亲素来是眼睛里进不得一粒沙子的人,哪里容得下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般的事情,故而瞒着父亲对她们母女俩百般刁难。妹妹的娘亲原本身子就弱,生下妹妹后又不曾好生休养,生病期间还被母亲私底下克扣药材,故而不久便去世了。”

“府里的老妈妈们原本就都是听从一家主母的,自此也就从不曾悉心照料过妹妹,可妹妹却是命大,几次三番生了病,都自己熬了过来。可母亲的怒气不但没有就此消停,反而越发地大了起来,她甚至趁着没人的时候将妹妹推到了府里后院的锦鲤池子里,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刚刚下了雪,我原本是被老妈妈守着在屋子里绣花,可我趁着老妈妈打瞌睡的空当里跑了出来,本想去寻妹妹玩雪,偏偏看到了整个过程。”

“我当时不敢大声叫嚷,我甚至害怕自己也会被母亲一怒之下推进那结了薄水的池子里,我飞快地跑了回去,叫醒了老妈妈,依仗着半个主子的身份吩咐她去救人。后来妹妹被救了起来,生了一场大病,整整烧了几天几夜,也因此惊动了阖府上下。我害怕极了,便将此事偷偷告诉了祖母,祖母于是派人将妹妹接进了自己住的院子里,命下人悉心照顾着。后来,我们便一起读书习字做绣工、一起玩闹一起长大,母亲也时常告诫我说嫡庶有云泥之别,可我却因母亲曾经做下的种种,对妹妹满怀愧疚。”

“那你这般私下里逃了出来,可曾想过……”项羽顿了顿,轻声问道。

可他的话不曾说完,便被虞姬打断了,虞姬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愠怒,嘟着嘴,“项郎可是又想着要打发了虞姬回去?虞姬哪儿都不去,这辈子跟定项郎了。下元节的禹祠我也不去了,那禹祠就在会稽郡,离上溪村可不远,要是妹妹没见着,却被族里其他人碰到了,我可真正是要被父亲来人给带了回去,受族规处置了。”

项羽轻笑道,“当真不去?我还打算着,你若想去,我陪你去便是,反正营地里有叔父照应着,再者,我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不去了,”虞姬嘟了嘟嘴,佯怒地将身子调转了方向。

项羽在虞姬熟睡后从榻上起了身,披上外袍去了营地的军帐,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他仔细地察看着从五原郡到会稽郡的路线,尽管这半年来打打杀杀,整个大秦的江山版图他早已了如指掌,可他依旧细细地沿着山川河流在心底盘算着最佳的路程。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带她来见虞姬一面,又或者是,他是存了一己之私心的,只不过,借了助虞姬姐妹相见的幌子。

他想见她,他想和她在一起,他不想再隔着层层叠叠的人海远远地望着她,他想将那枚珍藏的羽觞白玉璧当面送予她,告诉她他曾经所有的想法。

一连数日,他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等着下元节的临近,然后,在深夜里不辞而别。

入冬的天气,夜里的风如同刮骨的利刀,可他的心却是暖的。

途径咸阳的时候,他再一次去了清溪,笔墨阁的老掌柜远远地看到他,特意遣了阁中伙计前来请他进阁小叙。

依旧是那一坛醉九仙,老掌柜的取了青铜炉,又取来一只白玉的细颈广口酒樽,将酒香四溢的醉九仙小心翼翼的用酒勺舀进酒樽里,置于青铜炉的热水中,方抬眼瞅着项羽,“看你年纪轻轻的,穿戴也不像是穷苦家的孩子,怎么,是不是府上、还是家族里有兄弟姊妹被卖进了那公孙殿下府?你那天小心翼翼的,怕是也没寻见想寻的人吧?这几日,殿下府上新纳的夫人正在西林渡口施粥,你要是有兴趣,可前去一观,那几小侍婢可都长得水灵灵的,仿佛有一个瞧着眉眼间倒是跟与你有几分相似。”

掌柜的边说着话,边斟着已烫得热气腾腾的醉九仙至两只小杯中,小抿了一口,回味了一番,方又说到,“这公孙殿下素来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与他英年早逝的父亲公子扶苏比,那可是差得远了。这些年整日里骑马狩猎,泛舟戏猴,也就是娶了这一房妻室,方稍稍收敛了些。老夫瞧着啊,怕与咱们寻常百姓一样,也是个惧内的主儿。”

“他不是,”项羽下意识的插了一句嘴,手中的酒泛着扑鼻的酒香,红漆小杯握在掌心里,透着酒的热度,他便想起,这酒,这醉九仙,原本是他所赠。

原来他早已洞察了他的心思。

原来他早已知道那一日自己要来清溪。

原来,他才是那个真正深藏不漏的人。

项羽终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下去,重重地掷下杯子,起身便掀帘而去,只留老掌柜提着长柄黑漆的酒勺在他身后嚷着,“我说,酒还没喝完呢。”

他早已对醉九仙没了兴趣,甚至于,开始厌恶这原本浓香辛辣的醉九仙的气息,可堪堪转出笔墨阁,偏偏一个转角,便逢上毫酿酒庄的两名伙计正抬着一大坛酒往一辆马车上搬。

偏那驾车的马许是等得时间久了些,天气又着实寒凉了些,便一直发着倔脾气,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踢踏,马车便不停的左右晃荡着,两名伙计费力的搬着酒坛,被马这般一折腾,险些失了手,生生打翻了正搬着的酒。

一名伙计上前踢了正闹腾的马一脚,叫骂道,“好个没眼力的畜生,这可是要送到公孙殿下府上的酒,你也敢这般瞎折腾!看小爷今日送完了酒,不把你大卸八块,煮了来下酒!”

项羽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把便抓住了那匹不安分的马的缰绳,再由不得那马来回仰脖踢踏,两名伙计似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将酒坛安置在马车上,方来与项羽致谢。

两名酒庄的伙计中,偏巧有一位就是上回奉子婴之命赠项羽醉九仙的酒保,一眼便认了出来,喜笑颜开,“这位小哥我认得,上回那坛醉九仙可尝过了,味道如何?那可是仅存的几坛了。今日多谢仗义相助,如若不嫌弃,可愿进来尝尝今年的新酿?虽比不得醉九仙陈年的洌香,可也入喉甘醇。”

项羽本极其在意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坛让他大为恼火的醉九仙,可尚不急推辞了去,身边的马儿已然被另一名店伙计强行拉了去后院,他也只得随了那酒保前去小坐片刻。

正值午后,太阳尚不曾西去,整个酒肆略显空荡荡,项羽依旧择了上次子婴所坐的位置,隔着半开的窗棱,看着灰色的天幕下集市上的人来人往,他便再次确认了,那一日他的所有举止,全然都被他人瞧在了眼底。

他微微有着几分懊恼,懊恼自己的一时大意,可却不好发作,只得强咽下去,而那店伙计已然抱了一坛酒过来,在桌上掼下两只黑漆海碗,“我最瞧不得用那小杯小口小口的喝酒,一杯下去,连塞牙缝都不够。来,今日我请客,你我大醉一场,也不枉在这街市上几次三番相遇。”

项羽推辞了番,问道,“那公孙殿下府可是有什么喜事,我瞧着那马车上可置办了好些东西。”

“后日下元节,听说府里的女主子原本就是会稽郡人,今年又是新嫁,说不定要回去祭个祖、求个签什么的,就着人置办了东西。你也知道的,现如今的世道,咱们穷苦老百姓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他们那些皇子皇孙皇亲国戚们,又哪一个不是银子多得没地方花。”店伙计自斟自饮着,“听说啊,前两天,连狄人都反了,占了山头,自立为王,这世道啊,官逼得百姓不得不反啊。”

“你少说这些,也不怕掉了脑袋,”项羽冷冷地回了一句。

“掉脑袋?”酒保又海饮了一碗,笑道,“恐怕要掉脑袋的,是那什么沛人刘邦,还有那下相的项梁项羽,还有那谁?在渔阳犯事的陈胜……他原本还是我本族的远亲……不过啊,你也知道,这酒肆里一天到晚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各个道上的消息数不胜数,我就听说啊,朝廷还养着一支秘密军队,足足十万之众,个个身怀绝技,就等着这些反贼义军们自投罗网……”

项羽冷笑了一声,起身丢了几枚钱,便告辞而去。

西林渡口在这个时辰正人来人往,许是公孙殿下府施粥的消息传将了出去,渡口的乞丐、流浪儿、游侠们较往日里多了些,个个举着个千奇百怪的陶罐,争先恐后地往那台阶上的粥锅前拥挤着。

项羽站在粥铺的斜对面,透过拥挤不堪的人群和高举在半空里的森森林立的陶罐,他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若影若现的莲花紫的身影,甚至于因为拥挤,粥锅前掌勺的一名家奴几欲挤丢了手中的长柄汤勺。

项羽从街角转了出来,四下里瞅了眼,一把便抓住了一名正急匆匆赶往粥铺的中年乞丐,绷着脸,将自己的银袋在他眼前抛了抛,“爷不管你是不是个头儿,你带着你的弟兄们去那粥铺前看着点,让小的老的先济粥,然后是女人和病人,再然后,才是你们。若是你们这些人哄抢着一拥而上,别说爷砸了这粥铺,让你们谁也喝不上一口热粥,就是爷一把火烧了这整个渡口都有可能。不过,倘若你若是办到了,别说这一大袋银子,就连这马背着的一坛好酒,爷都赏给你。”

姜玉姬已被卫璃吩咐花奴强行着拉进了粥铺的里间休息,花奴递给姜玉姬一块热手巾,嘟囔道,“夫人也是,这兵荒马乱的,偏偏要出府邸来施粥。您瞧瞧他们,若真是饿得吃不上一口薄粥,那还有力气这般挤来挤去。夫人就是心太善,婢子在宫里呆的这几年可都瞧得一清二楚,但凡那拔得头筹爬上了高位的,可都不是心善的主儿!”

姜玉姬浅淡一笑,反问道,“那照你这样说,羽阳宫的莲夫人就不是心善的主儿了?她若不心善,何苦当年要从死人堆里救你一命?”

花奴嘟了嘟嘴,辩解道,“婢子只是觉得这儿太危险,殿下这时日都不在,就是云侍卫今儿也没来。”

“给穷苦人施碗热粥是好事,天上的神仙会保佑我们的,”姜玉姬笑着劝慰道。

“可夫人您也瞧过了,这几日,一日两顿粟米粥,来吃吃喝喝的,又有几个是真正需要接济的?”花奴依旧不解气,“都长着胳膊长着腿,哪儿刨不到一口吃食?”

“这些我都知道,可这些人群里,十个里面,总有四五个是饥肠辘辘,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因为天灾人祸、因为战乱,他们不得不四下里背井离乡而出来逃难,寻个活路。昨日里一位大叔领了粥,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可是却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陶罐碎了,粥洒了一地,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让云侍卫去瞧了一眼,方知道他一家六口逃难而来,上有白发苍苍的父亲,腿脚不便的老母亲,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儿。”

“那汉子说他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逃难的路上,他妻子生了病,就丧命在荒郊野岭,他连置办一口薄棺都没有办法去做到,只得用双手连夜在一株柳树下挖了个坑,草草给埋了。云侍卫告诉我,说那汉子十个指头,因为刨坑葬亲人,指甲全都落了。可他有什么办法,老的小的,还不都得依仗他。我让云侍卫后来端了一瓮的粥去,又替他们找了个安身之处免受那天寒地冻之苦。可我自己都知道,我能替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花奴半晌不曾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再抬眼时,就见卫璃半挑着风雪帘子愣愣地站在门口,一脸的惊诧神色,“回,回夫人,您快瞧瞧去,果真是老天爷显灵了,外面那些人,那些人都不挤了,还排着队呢。”

透过半开的风雪帘子,姜玉姬看到粥锅前整整齐齐地排着两列队伍,最前面是老人和孩子,然后是妇人,然后才是那些荒了田地、没了生计的青壮年,而队伍两侧,明显有几名同样揣着陶罐的青壮年乞丐叫嚷着挥舞着胳膊维持着秩序。

“夫人,定是天上的神仙显灵了,太好了,卫伯前日亲自施粥,胳膊都被破碎的陶罐给划伤了,至今都还敷着药呢,昨日里云侍卫的佩剑都差点被人浑水摸鱼偷了去,可夫人瞧瞧今日,这真是省了不少费心事,”花奴欢喜地拍着巴掌。

“天上哪有什么神仙,”姜玉姬笑道,抬手指向那几个青壮年乞丐,“定是有人为之,卫璃,你一会儿去问一下那维持秩序的几名汉子,可是有什么人吩咐他们做的?吩咐给他们多留两罐粥,再多添几张面饼,算是作为答谢。”

日落西山的时候,一名小乞儿端着一陶罐粟米粥颤歪歪地来到项羽的

关于我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获取更多阅读资源

热门文章